古琴的修复在贤妃的默许与资源的支持下,于极度隐秘中启动,如同在深宫这潭幽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被小心翼翼地控制在最小的范围。苏清羽表面上似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于此,对库房的管理维持着一种“求稳”的姿态,对钱太监也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这让某些暗中观察的眼睛,渐渐放松了警惕。
然而,一股更大的风浪,正从前朝席卷而来,其汹涌之势,即便是深深宫闱也无法完全隔绝。
这日午后,苏清羽正在尚宫局核对一批新入库的锦缎数目,忽见几名低阶妃嫔聚在一旁,神色惴惴地低声议论着什么。她本无意探听,但“南方”、“洪水”、“灾民”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册录。直到处理完公务,回到清韵轩,她才唤来春桃。
“近日宫里,可有关于南方的传闻?”
春桃如今消息灵通许多,立刻回道:“小姐,您也听说了?奴婢正要禀报呢。听说南方好几个州府发了大水,冲毁了好多农田房屋,好多灾民无家可归,都往京城方向来了。前朝为此吵得不可开交,陛下为此发了好几次脾气,连后宫用度都传旨要节俭些呢。”
苏清羽眉头微蹙。天灾人祸,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皇帝忧心国事,后宫气氛自然随之紧绷。这突如其来的灾情,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也暂时冲淡了因古琴事件而产生的微妙紧张。
养心殿内的气氛,比后宫更为凝重。萧景琰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来自灾区的急报和朝臣们争论不休的奏章,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户部哭穷,言及国库空虚,赈灾钱粮筹措艰难;工部争论治河方案,各执一词;更有官员相互攻讦,指责对方辖区防灾不力。一片混乱之中,切实有效的举措却迟迟难以推行。每一次天灾,于黎民是苦难,于朝堂,则往往是各方势力博弈的角斗场。
赵德忠小心翼翼地将一杯参茶放在案头,低声道:“陛下,龙体要紧,您已连续熬了两晚了。”
萧景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灾情如火,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朕岂能安枕?”他目光扫过那些奏章,其中不乏夸大灾情以求更多拨款,或是试图借此打压政敌的,真正关心民生、提出切实方案的,少之又少。
“后宫近日如何?”他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想暂时从那令人窒息的国事中抽离片刻。
赵德忠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已下令后宫节俭用度,以为表率。各宫主子也都安静。只是……听闻景阳宫贤妃娘娘心爱的一架古琴前些日子不慎受损了。”
“哦?”萧景琰抬眸。贤妃性子清冷,能让她上心的东西不多。
“是苏才人协理的器物库房出的纰漏。”赵德忠补充道,“不过听闻苏才人处置得当,主动请罪,并一力承担了修复之责,贤妃娘娘并未深究。”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那个苏清羽……似乎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做出些与众不同的事情。管理宫务井井有条,面对构陷冷静反击,如今出了纰漏,竟也能如此担当。在这满是推诿算计的后宫,倒算是一股清流。
只是,这点后宫涟漪,与他眼前滔天的洪水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他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那令人焦头烂额的赈灾事宜上。
苏清羽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因天灾而带来的压抑气氛。尚宫局分发的份例用度明显缩减,各宫也都收敛了往日的喧嚣。她变卖首饰凑集的银钱,已通过方晓月的渠道秘密送出了宫,用于古琴修复,这让她本就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更加捉襟见肘。
但她思考的,并不仅仅是自身的困境。南方水患,灾民流离……这让她想起了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种种灾害场景,以及随之而来的物资短缺、疫病风险、社会动荡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一日,她与方晓月在宫后苑查看那几棵历经磨难终于长大的菘菜时,忍不住感叹:“天灾无情,宫墙之内尚且要节衣缩食,不知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又是何等光景。”
方晓月亦是面露忧色:“是啊,太医院也已接到谕令,要预备一些防治时疫的药材。只希望朝廷能尽快安抚灾民,拨下足够的钱粮。”
钱粮?苏清羽心中一动。她管理宫务后深知,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廷,物资的调配和输送效率至关重要。以往阅读史书,常见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或是因调度不力而延误时机,导致灾情加重。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或许无法直接影响前朝决策,但她能否从自己管理的这一方小天地做起,或者,提出一些……或许能被采纳的建议?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但眼睁睁看着可能发生的悲剧而无动于衷,又非她本性。
是夜,苏清羽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坐在灯下,铺开纸张,却并非书写宫务册录,而是凭着记忆和逻辑推演,开始勾勒一些关于“高效物资调配”、“防止贪腐环节”、“简易防疫措施”的要点。她写得很隐晦,多用比喻,如同在总结管理宫务的心得,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远超后宫范畴。
她知道这东西很可能永远无法递出去,甚至一旦被人发现,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这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让她无法忽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萧景琰对着户部呈上的、漏洞百出的初步赈灾方案,脸色阴沉。方案老套,效率低下,且明显留有可供贪墨的漏洞。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难道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提出些切实有效的新策吗?
忽然,他想起赵德忠日前提及的,关于苏清羽管理宫务的那些“新奇”法子,还有她主动承担修复古琴责任的担当。那个女子的头脑里,似乎总有些不同于常人的东西。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若是问她,对于这繁杂的赈灾事务,可会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她一介深宫女子,如何懂得这些军国大事?
然而,这个念头却如同星火,虽微弱,却并未彻底熄灭。
宫墙内外,一个为国事忧心忡忡,一个为民生暗自动念。一场巨大的天灾,仿佛无形中缩短了某种距离。
苏清羽吹熄了灯,将写满要点的纸张小心藏好。
而萧景琰,则继续在烛火下,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