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去而复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清羽与陈擎苍之间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那枚刻着“影”字的冰凉令牌,和三日后冷宫梅林的邀约,是救命稻草,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缠丝’之毒,宫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陈擎苍摩挲着那枚白色令牌,眼神锐利,“她能准确说出毒名,要么是下毒者本人,要么……就是真正深藏不露之人。”
苏清羽感受着体内那两种交织的毒素,一种在消退,另一种却在悄然滋生,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经脉,带来隐痛与无力。“我们没有选择,王爷。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陈擎苍沉默良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接下来的三日,苏清羽佯装毒解体虚,深居简出,暗中却与陈擎苍一起,调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调查“影子”与“缠丝”的蛛丝马迹,结果却令人心惊——关于“影子”的记载,在前朝秘录中偶有提及,像是一个传承久远的隐秘组织,而“缠丝”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连太医院院首都未必知晓其名。皇帝将此毒用在她身上,其控制之心,昭然若揭。
第三日夜,子时将近。冷宫所在的西六宫早已人去楼空,荒草丛生,唯有那片梅林,在惨淡的月光下伸展着虬龙般的枝干,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苏清羽与陈擎苍身着夜行衣,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梅林。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冷梅残余的淡香。
他们按照约定,来到梅林深处最大的一株古梅之下。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林中却毫无动静。
“她不会来了?”苏清羽低声问,体内的“缠丝”之毒似乎因这寒夜而更加活跃,让她手脚冰凉。
陈擎苍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再等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梅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瞬间戒备,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形纤细,步履从容。她在距他们十步之遥处停下,掀开了兜帽。
月光照亮了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竟是德妃的贴身宫女,揽月!
“是你?”苏清羽失声。那个在雨夜给她木匣,又在琼林苑中神秘出现并摸走木匣的女子,竟然是揽月!
揽月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脱物外的淡然:“苏姑娘,宸王殿下,别来无恙。”
“你就是‘影子’?”陈擎苍剑眉紧蹙,语气充满怀疑。一个宫女,如何能知晓如此多的宫廷秘辛,拥有这般神出鬼没的身手?
揽月微微颔首:“‘影子’非一人,奴婢不过是其中之一。”她的目光落在苏清羽脸上,“姑娘身上的‘缠丝’,可还安分?”
“解药。”陈擎苍不想多言,直截了当。
揽月却摇了摇头:“‘缠丝’无现成解药。”
苏清羽心一沉。
“但奴婢可以告诉你们炼制解药的方法。”揽月话锋一转,“以及,陛下为何非要控制苏姑娘不可。”
她示意二人跟上,走向古梅之后。那里有一座早已干涸的假山池塘,揽月在其中一块看似寻常的太湖石上按了几下,假山底部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这是前朝末代皇帝修建的密道之一,通往宫外,也通往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揽月率先走入,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回响,“关于‘影子’,关于永宁大长公主那封密信中的‘稚子’,关于德妃娘娘留下的那缕头发……一切的答案,或许都在下面。”
苏清羽与陈擎苍对视一眼,俱是心头震动。他们没有犹豫,紧随其后,步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石阶漫长而潮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发出幽绿光芒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味,偶尔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光。走近才发现,那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室内陈设简单,仅有石床、石桌、石凳,却打扫得十分干净,仿佛有人常年在此居住。
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图谱,与苏清羽在金箔书上看到的极为相似,但更为复杂精深。
“这里是历代‘影子’的避世之所之一。”揽月点燃了石桌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现在,可以说了吗?”陈擎苍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四周,保持着高度警惕。
揽月看向苏清羽,眼神复杂:“要解‘缠丝’,需三味主药:一是极北之地的‘冰魄雪莲’,二是南疆沼泽的‘七叶鬼灯笼’,第三味……”她顿了顿,“是下毒者的心头血,三滴即可。”
苏清羽倒吸一口凉气。前两味已是传说中的奇药,难寻踪迹,第三味更是几乎不可能——取皇帝的心头血?
“至于陛下为何非要控制姑娘,”揽月的声音低沉下去,“不仅仅是因为姑娘知晓太多,也不仅仅是为了牵制宸王殿下。更是因为……姑娘你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必须掌控的‘意外’。”
她走到一面刻满符号的墙壁前,手指拂过几个特定的图案:“永宁大长公主密信中提到的,由林婉清抚养的‘稚子’,并非宸王殿下。”
苏清羽与陈擎苍同时愣住。
“不是他?”苏清羽心跳漏了一拍,“那是谁?”
揽月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清羽,一字一句道:“是你,苏清羽。”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苏清羽只觉得耳边嗡鸣,几乎站立不稳。陈擎苍下意识地扶住她,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
“我……我是先帝的血脉?”苏清羽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德妃的妹妹,是苏家庶女!
揽月摇头:“不,你并非先帝亲生。但你的母亲林婉清,当年抚养的,确实是先帝托付的一个婴孩。只是那个婴孩,在送入林家的第三年,因一场时疫夭折了。彼时林婉清恰好有孕,生下你后,为了完成永宁大长公主的嘱托,也为了保全自身,便将你充作了那个孩子抚养,对外宣称只生一女,且体弱多病,鲜少见人。”
苏清羽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所以,她根本不是德妃的亲妹妹?她们之间并无血缘?那德妃知道吗?德妃留下的那缕头发……
“德妃娘娘……她不知道真相。”揽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她一直以为你是她的亲妹妹,直到最后,她都想着要保护你。她留下的那缕头发,是她费尽心力找到的、当年那个夭折的真正‘稚子’的遗发,她以为凭借这个,可以证明你的‘皇子’身份,让皇帝有所忌惮,却不知……这反而让你陷入了更大的危险。”
真相如同惊涛骇浪,将苏清羽彻底淹没。她不是苏家女,也不是先帝血脉,她只是一个被母亲用来顶替死婴的、身份尴尬的存在!而皇帝,显然不知从何种渠道得知了永宁密信的部分内容,或是察觉了德妃的调查,误以为她真是那个需要“永绝于皇室”的先帝遗孤,所以才对她百般忌惮,不惜下毒控制!
可笑,可悲,又可叹!
“皇帝……他知道吗?我不是……”苏清羽艰涩地问。
揽月叹了口气:“陛下生性多疑,他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过。尤其是,在宸王殿下对你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重视之后。”
陈擎苍紧紧握着苏清羽冰凉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那你呢?”陈擎苍转向揽月,目光如炬,“你为何要帮我们?‘影子’究竟效忠于谁?”
揽月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影子’不属于任何一位帝王,我们只忠于这片江山社稷的稳定,守护那些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奴婢帮你们,是因为皇帝近年所为,已渐失分寸,尤其是对宸王殿下与苏姑娘的种种,恐将引发更大的动荡。这非社稷之福。”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递给苏清羽:“这是‘缠丝’的详细毒理与压制之法,虽无解药,但按此法调息,可延缓毒性发作,保你三年无虞。三年之内,务必找到三味主药。”
苏清羽接过册子,感觉重若千斤。
“至于那三味药的下落,”揽月看向陈擎苍,“冰魄雪莲,或许极北之地的暗卫旧部能有线索;七叶鬼灯笼,南疆巫医或知其踪;而第三味……”
她话未说完,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响动!
揽月脸色骤变:“有人来了!快走!”
她迅速按动石桌下的机关,另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另一条漆黑的通道:“从这里出去,是西华门外的乱葬岗!快!”
陈擎苍拉起尚在震惊中的苏清羽,毫不犹豫地冲入通道。
就在通道门即将关上的刹那,苏清羽回头,只见揽月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似悲似喜的笑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心……血……”
石门彻底合拢,将揽月的身影与那未尽的警告,一同隔绝在身后。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寻者的脚步声在回荡。
苏清羽握着那本救命毒经,想着揽月最后那句未尽的“小心血……”,是“小心血珊瑚”?还是“小心血脉”?亦或是……“小心血盟”?
新的谜团,伴随着旧真相的揭露,如同这无尽的黑暗,再次将她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