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俱乐部隐没在夜色里,连块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许浩发的定位,韩宛晴绝对想不到这幢灰扑扑的建筑竟是名震南江的顶级会所。也多亏许浩事先发来通行许可,不然她连停车场都进不去。当网约车驶入,看到遍地流光溢彩的名车,她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奢靡气息。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身着单薄白衬衫与碎花长裙的韩宛晴直打哆嗦,闪身躲在一辆奔驰大G后避风。她不时从车尾探出半个脑袋,看看萧景洵那辆豪车处是否来人。
昏暗的停车场另一侧,两个男人的身影引起她的注意。他们缩在大堂门廊一旁的豪车阴影里,每隔片刻便伸长脖子朝鎏金大门看。年轻的那个有些不耐烦,笼着火点了一根烟,火光把脸照亮,竟是上半年在高研会上趾高气扬的李瑞远。此刻他穿着件皱巴巴的普通西装,领口歪斜的样子,哪还有半点萧沛首席跟班的威风。
自从南江纺织曝出环保违规丑闻后,李氏集团便接连遭遇重创。这段时间财经头条天天滚动着“股价腰斩、“信用评级断崖式下跌”、“抽贷”、“资产冻结”等字眼,连从不关注财经新闻的韩宛晴都能记起几个专业术语。听总经办那群小姑娘八卦,说李家连私人游艇都挂牌急售,李瑞远如今连萧沛的衣角也摸不着了。
她又朝李瑞远方向看去,那个微微驼背的老者想必就是传闻中的李董。这时手机震动,许浩发来“出来了”的消息。韩宛晴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臂,挺直脊背向大门走。
三道身正顺着大理石台阶款款而下。
居中那人黑衬衫黑西装,个高腿长身形挺拔,正是萧景洵。前些天在公司看到时还不觉得,此刻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韩宛晴倒感觉比以前瘦了点。
左侧那个女人身材纤细,千鸟格西装、黑色高领内搭、黑色西裤,配珍珠胸针,是td资本亚太总裁傅小文。上次她来弘杉科技时韩宛晴外出办事,回来后听办公室小姑娘念叨了半个月,说这位傅总比沈睿妍还要贵气逼人。
右侧人影却让人大跌眼镜。黑色卫衣牛仔裤松松垮垮,乱蓬蓬的头发,胡子也没刮干净,跟流浪艺术家似的,与许浩说的“td资本创始人”实在相去甚远。来之前韩宛晴查过资料,td创始人叫唐家明,和萧景洵是Y大校友。网上照片里他留着短发、没胡子,穿着皮夹克,和现在邋遢的样子差别很大。但他和萧景洵、傅小文说说笑笑的样子,明显很熟悉。
韩宛晴正躲在一辆车后犹豫要不要上前,李瑞远父子已经抢先迎过去。
李瑞远磨磨蹭蹭跟在后面,李董倒是满脸堆笑凑到穿卫衣的男人跟前:“唐总,这么巧。我和瑞远正好在对面谈事,听说您跟傅总在,过来打个招呼。”
姓唐?那看来就是唐家明没错了,韩宛晴想。
唐家明只淡淡点了点头,傅小文随意扫了他们一眼,萧景洵更是看都不看,三人径直绕开这对父子。
李董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不得。
“家明,你既订了十一月的行程,不如延到十二月第一周?”萧景洵将手按在唐家明肩上,“我那片林场东侧,今年叫人新搭了个观景台。到时候进山带上炊具,晚上支个临时营。十二月初晨雾多,你早点起,正好能在观景台上拍雾流与红叶。”
“用合同换山里的雾和红叶?这买卖我喜欢——deal。”唐家明笑了笑,“说真的Gerald,你念家明的时候字正腔圆实在好听,简直是mandarin phonology的录音。”他看了眼傅小文,“不过对比之下,Sebrina的中文发音真够难听的,至少我还能说出标准的‘你好’,她说的听起来像‘knee-how’。”
傅小文刻薄一笑,回怼:“哦对了Jamie,你评价我发音之前,先练练‘喝水’别念成‘呵——穗儿’。”
三人说笑着经过韩宛晴藏身的豪车。
李瑞远沉不住气,上前拦在唐家明身前:“唐总,递给您的方案……中间人是不是没转达清楚?有些条件我们可以再flexible一些。”
三双脚同时驻足,停车场忽然刮过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叶扑啦啦响。
唐家明笑笑,却是对着李董说:“李董,您太客气了。不过根据corporate governance policies,我们还是得走official channels。”他话锋一转,“另外,李氏集团的cFo让我很意外啊,很不错,上周在听证会的testimony非常pelling,尤其是应对质询的部分。”
李董刚要答话,被萧景洵打断,转头看萧景洵却是对傅小文说话:“都递了什么方案?说来听听。”
“李董希望将海外港口51%股权以评估价70%抵偿部分债务,剩余债务展期3年。他还保证,如果支持其保留经营权,未来以个人资源协助我们低价收购国内矿产。”
“哦,还有抽屉协议。”萧景洵瞥了眼李董,“证监会可以‘虚假陈述’立案调查。”
“而且海外港口资金回流需经外管局审批,‘内保外贷’有合规风险。”傅小文补充,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萧景洵,“弘杉服务最近不是在东南亚布局物流,之前那个港口没谈成,也许景洵对这个有兴趣?”
萧景洵倚车而立,似笑非笑:“弘杉服务的收购流程,可比td严谨。”他看向唐家明,“李氏宣称的‘海外港口’实为租赁权,且剩余租期仅5年。”
李家父子脸色发青,他们万万没想到萧景洵不仅和td高层关系如此密切,还暗中搅局。
唐家明垂眸看了一眼腕表,再抬眼时,还是那副疏离的微笑。
“李董啊,年轻人有时候……您知道的,push too hard。中文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皱眉想了想,“haste makes waste对吧?Anyway, 现在这个时间,您应该早点休息,这些复杂的事情……”他摊手微笑,“我们改天再figure out?”
“唐总!唐总!”眼看唐家明要走,李董再无法顾及颜面,冲上去拽着他胳膊,“我一把年纪了,心脏搭了支架,你们真要逼死我们全家吗?李氏风光的时候,你们公司也赚了不少,不能过河拆桥啊!”
这边的吵闹声引来了俱乐部保安。韩宛晴知道这里的会员非富即贵,安保措施严密。果然李董刚喊了两嗓子,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快步走来,朝萧景洵点头:“洵总。”
萧景洵朝李家父子抬了抬下巴:“李董年纪大了,不宜情绪激动,送他去贵宾室休息。”
李瑞远额头青筋暴起,“唐总!傅总!你们不要受萧景洵摆布!他是公报私仇!你们没看新闻吗?”他指着萧景洵大喊,“我爸的第一个儿子,南江纺织总经理,李谦益,给他戴了绿帽子,上了他女人!他这是故意搞我们!”
唐家明远在A国,并不知这些八卦,诧异地看了眼萧景洵,但稍后又觉得意料之中,Rhea Shen他也听说过,性格张扬任性,喜欢当万众瞩目的焦点。但老友也确实惨了点,多年就这一个爱人还给他戴绿帽子。
萧景洵皱了皱眉,两位安保人员立刻一人提着一个朝侧门去,“送”他们去贵宾室。
韩宛晴本来要上前,听到这话又缩回去。手机突然震动,许浩发来消息:“明天再说,老板要杀人了。”
回程的车上,韩宛晴终于不用忍受冷风。想着既然许浩说明天再说,那就说明明天还有机会。她划开手机查看天气预报,看到明日升温的提示,立刻开始盘算穿搭。或许该穿那件V领吊带裙配羊绒开衫,既显锁骨又不失温婉气质。
韩宛晴忍不住又琢磨起岑青,越想越觉得母亲说得在理。像萧景洵这样的男人,最看不得花枝招展的打扮,偏偏就吃岑青那套素衣白裙的温顺模样,看着就让人相处自在,这不连李谦益都着了她的道。
不过表姐哪里算得上真清高?待价而沽罢了,也是宁为富人妾,不为穷人妻。
转念又想李谦益哪算穷人,即便失去南江纺织、因污染环境罪被拘留,凭着学历回欧洲照样能当体面人。
韩宛晴苦笑着把手机锁屏,黑色屏幕里映出她精心画出的素颜妆,这些年费尽心机,竟连个像样的富家子弟都攀不上。
接下来三天,韩宛晴追问时,许浩都回复“时机不合适”。她几乎怀疑他是在敷衍搪塞,他又发来消息:“今晚洵总在弘杉服务开国际会议,凌晨一点结束后会去栖梧酒店顶楼套房休息。”
韩宛晴盯着“凌晨”、“酒店套房”几个字眼,心跳突然加快。
她几乎是立刻决定一定要缠着许浩将他带至萧景洵房间门口。这样的场合正适合穿那件吊带裙,外搭件薄风衣就能堂而皇之走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