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内院寝殿,灯就没灭过,熬了一整夜。满屋子药味儿浓得呛人,可再浓也盖不住楚曦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冷劲儿 —— 跟冰碴子似的,渗得慌。她总算从昏死过去的状态缓过来点,算不上醒透,就是虚得厉害,昏昏沉沉的,跟扛了千斤担子似的。
沈逸压根不让医官碰自己,就叫心腹送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补身子的丹药。他左肩上那怪事儿,普通药压根没用 —— 伤口是空的,跟少了块肉似的,只能靠他自己用内力死死封住周围的经脉,别让那股子虚劲儿把他的命再往外拽,还有那疼,钻心的疼,带着空落落的慌。每次内力往左肩转,都跟在空里头瞎摸似的,那股子酸劲儿能让人牙都咬碎。他脸跟楚曦比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白得没血色,眼窝子全是红血丝,可后背挺得笔直,跟棵折不弯的青松似的。
他坐在床沿的脚踏上,右手手指头轻轻蹭着楚曦皱紧的眉心,想把那道嵌在肉里的暗红竖痕揉开。指尖碰着的地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软和温乎,是又冷又硬的怪触感,跟摸着块睡着的、藏着吓人力气的石头似的。
许是感觉到这熟悉的碰触感了,楚曦眼睫毛抖得厉害,挣扎了半天,才跟扛着大山似的,勉强掀开条缝。
眼里没了之前吓人的暗银色,也不是竖瞳,变回了正常人的深褐色,可瞳仁边上那圈细细的银边,比昏迷前还清楚,跟给眼睛镶了圈冷飕飕的银框。眼神散着,迷迷糊糊的,满是劫后余生的空茫,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映出沈逸那张又憔悴又担心的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逸左肩上 —— 就算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儿塌了块,还透着股子虚晃晃的劲儿。
没喊,也没哭。
心里头那股子疼啊,不是刺得慌的那种,是沉得压胸口的钝痛,从心尖儿往四周漫,一下就把她的气儿攥住了。比她自己受多大罪都难受,真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裂了纹,没发出一点声儿,就两串滚烫的眼泪,悄无声儿从眼角滑下来,把鬓角的头发都浸湿了。
沈逸俯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她的眼泪,指腹碰着那滚烫的泪,跟他自己身上的冷劲儿对比得厉害。他扯出个安慰人的笑,声音哑得跟磨了砂纸似的:“没事了…… 都过去了…… 就点儿小伤,不碍事。”
楚曦闭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能不知道吗?那是规则之刃划出来的伤啊!是 “存在” 被抹掉一块的证明!为了把她喊回来,他付出的代价!
她费劲抬起胳膊,跟灌了铅似的,冰凉的手指头抖着,想碰他的伤口,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沈逸轻轻攥住了。
“别碰,”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想给她捂热点,“碰着…… 不舒服。”
楚曦反手使劲攥着他的手指头,劲儿不大,可就是不撒手,透着股执拗。血契的链接在她醒了之后更清楚了,她能 “看见”—— 沈逸的生命力跟细沙子似的,正从左肩那空伤口往外漏,还能感觉到他硬扛着疼、装轻松的累劲儿。
“对…… 不起……” 她总算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碎得跟碴儿似的,满是愧疚,还有说不出的难受。
沈逸心里一揪,攥紧她的手,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声音低沉沉的,却特坚定:“这话别跟我说,永远别。你能回来,比啥都强。”
天刚蒙蒙亮,昨晚上那乱子可没因为义庄塌了就完事儿,反倒跟往湖里扔了块大石头似的,在朝堂和京城里头搅起更大的浪。
楚琰拖着病身子,在紫宸殿急急忙忙叫了心腹大臣和宗室亲王。沈逸因为要守着楚曦,自己又伤得重,没去成,可阿七及时报了信,后来楚琰又给了密信,大致情况他也摸透了。
西郊义庄塌成了坑,邪祟作乱,死的伤的不少 —— 大多是两边的人跟邪修,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楚琰就说 “前朝余孽勾着妖人,想行刺朕和郡主,毁京城的龙气”,把事儿定了性,还说要全城戒严,接着搜剩下的余孽。
可底下的闲话跟长了腿似的,传得飞快,版本多了去了,核心却都绕着楚曦 ——
“听说没?昨夜西郊那动静,是妖邪出来了!跟郡主脱不了干系!”
“可不是嘛!沈将军拼了命才把人救回来,听说当时郡主都…… 唉,不人不妖的!”
“陛下这么护着,怕是…… 被妖物迷了心窍吧?”
“别瞎说!不过啊,要是郡主真跟邪祟有关系,留咱大永,早晚是大祸!”
朝堂上,没人敢明着跟皇帝唱反调,可那几个老臣 —— 要么是真愣头青,要么是揣着坏心眼的宗室和言官,奏事儿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对楚曦现状的 “担心”,还一个劲儿问 “邪祟的根在哪儿”,那意思明摆着了。
更让楚琰和沈逸提心吊胆的是,之前压下去的闲话 —— 说楚曦是 “妖物”,这会儿又冒出来了,还多了些 “证据”:比如她身上比旁人冷,比如眉心那道说不清的 “妖纹”,再比如她总 “招” 邪祟的 “特质”。
一股看不见的劲儿,正从四面八方往郡王府压过来,对着还没好利索的楚曦,悄无声儿地围过来。
冷宫那口废井,前夜里还跟楚曦那儿有过呼应,这会儿看着又跟平时一样死静死静的。龙骧卫守了三层,把这儿围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飞过来都得被盯上。
可没人能看见的井底深处,黑糊糊的黏糊劲儿里,那股子 “渊” 的念想,没因为 “圣躯” 被埋就歇着,反倒跟慢下来似的,藏得更深了,还在慢慢动。
它不着急吼,也不着急撞封印了。
上回栽了跟头,它该是明白了 —— 这 “容器” 自己会反抗,还有那些 “蝼蚁” 也能搅局。
一股特细特细的念想,跟水母那细条条的须子似的,悄无声儿地钻过封印 —— 封印看着还结实,可早不如之前完美了。它不往外扩,是顺着地底下的脉,慢慢往郡王府那边挪。
它不打算再硬来控制,也不强行灌力气了。
它在 “看”,在 “摸情况”。
摸楚曦身子里那两股劲儿的平衡 —— 脆得跟薄冰似的。
摸血契拴着的那点人气儿 —— 弱是弱,可拧得很,断不了。
摸外头那些恐惧、猜忌、坏心眼 —— 到处都是。
它在等。
等个更好的机会。
等那平衡从里头碎掉。
要么,就等外头的压力,替它把没干完的事儿干了。
寝殿里,沈逸硬逼着楚曦喝了点稀的补身子,她脸总算有了点血色,可眉心那道暗红竖痕还在,跟个永远消不了的提醒似的。
她靠在软枕上,听沈逸尽量说得平静点,把外头的乱子、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讲给她听。
她没吃惊,也没生气,就一种沉得慌的疲惫,跟麻木了似的。其实打她决定用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气开始,这些事儿,或许早注定了。
“沈逸,”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透着股反常的平静,“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知道?‘它’没走,就是睡着了。那平衡…… 太脆了,一碰就碎。”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头 —— 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闪点暗金色的光。“下一回…… 我能不能再抢回这身子的控制权,真说不准。而且我能感觉到…… 那口井,还在‘盯着’我呢。”
沈逸心一下子沉下去,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别瞎想,总有法子的。陛下都在暗地里找老书、找偏方了,天下这么大,总能有解决的办法。”
楚曦摇摇头,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那双镶着银边的眼睛里,透着比她年纪大太多的沧桑和决绝。
“普通法子,治不了‘渊’。它是规则变的,是概念本身啊。” 她顿了顿,深吸口气,跟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或许…… 唯一的路,不是把它赶出去,也不是封起来。”
沈逸瞳孔一缩:“你啥意思?”
“掌控它。” 楚曦轻声说,声儿不大,可跟炸雷似的在沈逸耳边响,“要么…… 就变成它。”
她转过头看沈逸,眼里的光特别复杂 —— 有怕,有决绝,还有点近乎疯的探究劲儿。“既然没法儿分开,那就彻底融了它。但不是被它吞了,是…… 我来当家,管着这股子能终结一切的力气。”
这想法太胆大了,也太危险了!跟在万丈深渊边上走钢丝似的,一步错就完了!
沈逸下意识想反对,可看着楚曦那清醒又坚定的眼神 —— 想起她之前为了醒过来,自己拍自己眉心竖瞳的狠劲儿,所有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他最后也只能哑着嗓子问。
“知道。” 楚曦扯了扯嘴角,笑的有点凄凉,“可还有比现在更糟的结果吗?就这么等着,等下一回失控,连累你,连累皇兄,连累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逸左肩那空伤口上面的衣服,指尖的冷让沈逸轻轻颤了下。
“至少这条路,我能自己说了算。” 她声音很轻,可劲儿特足,没人能反驳,“就算到最后真栽了,彻底没了,也比现在强。”
殿里一下子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跟憋着场更大的风暴似的。楚曦说的这条路,是绝境里的疯狂一跳,是往没人走过的禁忌路上闯。可不管是朝堂上的乱子、民间的闲话,还是那口废井里的东西,能给她这个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