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教室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沉重地压在胸口。
灰尘在从破窗缝隙挤进来的、稀薄的光线里缓慢地打着旋儿。
花谱蜷缩在讲台桌子的底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壁,膝盖抵着胸口。
头顶是讲台桌厚重的木板,散发着陈年的木头味和浓重的灰尘气息。
她将脸埋在并拢的膝盖上,校服布料粗糙地摩擦着皮肤。
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嗡鸣,还有……胸腔里那颗沉重而空洞的心跳。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只是缩着,任由思绪沉溺在浑浊的、被药物暂时压抑却永不消散的江水里。
歌爱坠落时被风吹起的发梢,那轻如叹息的对不起,掌心最后残留的冰冷金属触感……
这些碎片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地撕扯着她。
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讲台桌内壁的木纹。
粗糙,带着些微的毛刺。
她的指尖沿着一条缝隙划过,然后停住了。
触感不对。
那缝隙的边缘,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光滑一些?
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蹭到、抚摸过。
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麻木的神经上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瞬,落在指尖触碰的地方——
那是讲台桌内壁靠近地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不是一块完整的木板,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用薄木片伪装成的嵌板?
边缘的缝隙比其他地方略宽,几乎难以察觉,但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轻微的松动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被牵引的、宿命般的预感。
她的呼吸在瞬间屏住。
蜷缩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缝隙摸索。
指尖用力,试探性地往里抠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灰尘吞噬的脆响。
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薄木片,竟然被她抠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木头霉变的气息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花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向了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被极致的寒意冻结。
她僵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缝隙边缘,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疯狂地舞蹈。
过了几秒,或者更久,她才像是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
指尖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块薄木嵌板完全撬开。
一个狭长的、黑洞洞的空间暴露在眼前。
大约只有两指宽,一掌深,隐藏在讲台桌厚重的木板夹层里。
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花谱的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吞咽。
她伸出另一只手,屏住呼吸,颤抖着指尖探入那个冰冷的、充满尘埃气息的夹层。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物体。
表面是……硬质的、光滑的、带着点韧性的触感。
像是某种人造革?
或者……油布?
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亡灵般,将它从黑暗的夹层里抽了出来。
一本笔记本。
尺寸不大,比普通的课本要小一圈。
封面是深蓝色的、有些磨损的硬质人造革。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和边角的卷曲。
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郁的蓝。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花谱摊开的、沾满了灰尘的掌心里。
灰尘簌簌地从它深蓝色的封面上滑落。
空气里那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变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仿佛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时光。
花谱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头,死死地盯着掌心里这本突然出现的笔记本。
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倒映着那一片深沉的蓝色。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耳鸣的嗡响。
这触感……这气息……这深蓝色……
一个名字,一个早已沉入江底、被所有人判定为“死亡”的名字。
她带着冰冷的江水气息和悬崖上的狂风,瞬间撕裂了药物维持的虚假平静,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
歌爱。
这本藏在讲台桌最深处、最隐秘夹层里的笔记本,是歌爱的!
它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一个来自过去的漂流瓶,一个被遗忘的、此刻却无比灼热的秘密,就这样突兀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蜷缩在歌爱曾经存在过的、她们共同拥有的空间里,在她被悔恨和药物浸泡得几乎窒息的时候。
花谱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那深蓝色的硬皮封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粘在封面上,仿佛要将它烧穿一个洞。
废墟的尘埃里,她掘出了一座沉默的、属于歌爱的坟墓。
而坟墓里,藏着通往过去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