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南河畔,悬崖边缘。
警笛的嘶鸣割裂了夜风,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像巨大的白色手指,在崖壁和两个少女身上慌乱地扫动。
花谱的手指死死扣着歌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的身体因用力而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半个身子悬在崖外,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无声流淌的墨色深渊。
“抓紧…歌爱!求你!”
花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歌爱手腕的冰凉,以及一种不属于恐惧的平静。
歌爱仰头望着她,脸上沾着尘土和泪痕,在强光下显得异常脆弱。
但她的眼神,在花谱看不见的角度,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
她感受着花谱的颤抖,那源自生命本能的、绝望的挽留力量。
歌爱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的字眼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
“对不起…花…”
主动的松脱。
花谱只觉得掌心那冰冷的棱角骤然消失,紧接着是手腕上那股支撑的力量——消失了。
歌爱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花瓣,轻盈地脱离了花谱的指尖,向着下方深沉的河面坠去。
没有尖叫,只有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转瞬就被呼啸的警笛和崖顶花谱那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所淹没。
“歌爱——!!!”
花谱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消失在探照灯无法穿透的浓重黑暗里,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彻底崩溃的花谱拖离悬崖边缘。
警方迅速调集人手,强光手电和探照灯的光柱密集地扫向下游河面,警笛声在河岸线上此起彼伏。
水下,墨色的世界。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歌爱。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胸口一闷,河水呛入口鼻。
但预想中的剧痛和慌乱并未主宰她。
在落水前的最后一刻,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蜷缩身体,护住头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冲击。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皮肤,反而让她混沌的意识更加清醒。
肾上腺素,生效了。
一股强横的力量感冲破冰冷的束缚,瞬间驱散了缺氧带来的眩晕和河水的刺骨寒意。
心脏在胸腔里强劲地搏动,将灼热的血液泵向四肢。
感官被无限放大。
水流滑过皮肤的触感,水下微弱的光线变化,远处水面警灯穿透水层形成的模糊光晕……
甚至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而稳定的跳动声。
她像一条归巢的鱼,凭借着预先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的方向感和对水流的感知,奋力划动手脚。
冰冷的河水不再是吞噬生命的怪兽,而成了她重获自由的通道。
肾上腺素带来的力量让她动作迅捷有力,精准地向着预定的接应点——
一处被废弃桥墩阴影和茂密芦苇丛遮蔽的回水湾游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
肺部的灼烧感开始加剧,但目标就在前方。
她破开水面,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废弃桥墩下,无声的接应。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准确地抓住了歌爱冰冷的手腕,用力将她拉上了一艘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橡皮艇。
是菊里。
她迅速将一条厚实的毛毯裹在歌爱身上,又递过一个保温杯。
“快,喝点热的。你比预计的晚了几十秒。”
歌爱靠在冰冷的橡皮艇内壁,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
她接过保温杯,滚烫的姜茶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肾上腺素的效果正在慢慢消退,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惊惶,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
“她…看见我松手了。”
歌爱的声音嘶哑,带着水汽,目光投向远处河面上那些如同巨大萤火虫般闪烁移动的警灯。
“哭得很惨。”
菊里没有接话,只是发动了橡皮艇微弱的电动马达。
小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丛深处,沿着一条狭窄的、地图上几乎不会标注的废弃引水渠,迅速远离了喧嚣的府南河主航道。
“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菊里操纵着小艇,声音低沉平稳。
“你的‘遗物’外套会被找到。那几个混混的‘证词’足够有力。”
歌爱闭上眼,裹紧了毯子,身体依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寒冷和脱力感是真实的,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在为这残酷的新生而剧烈跳动着。
她亲手杀死了“歌爱”,而活下来的,将是什么?
橡皮艇在黑暗中穿行,将警笛的喧嚣、花谱绝望的哀嚎、以及那个名为“歌爱”的少女的一切,都彻底留在了身后那片冰冷的河水里。
只有府南河平缓的水流,在夜色下,无声地流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