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周三。
夜雨后的阴天,教室里。
花谱的世界,正在被一种粘稠的黑暗缓慢吞噬。
课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老师的讲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唯有斜前方那个身影。
歌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只是她微微侧头时发丝滑落的弧度。
一切一切都像被无限放大,带着灼人的热度,烙印在花谱的视网膜上,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无法忍受歌爱对别人露出的、哪怕是最客套的笑容。
无法忍受别人指尖无意间掠过歌爱的手臂。
无法忍受课间时,歌爱身边总围绕着那么几个人,分享着零食,谈论着她听不懂也根本不想懂的话题。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花谱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捏。
酸涩的毒液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让她指尖发麻,呼吸不畅。
那些曾经被理性艰难压制的阴暗念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在她脑海里疯狂咆哮、冲撞。
把她夺过来!关起来!
让她只能看着我!
只能对我笑!
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然而摇摇欲坠的理智又提醒。
不行!
不能再用暴力!
不能再失控!
班主任那次事是侥幸,再来一次……
她绝对会彻底……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拉扯中,一个冰冷而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了花谱混乱的脑海。
孤立她。
是的,孤立她。
让她失去所有的依靠,让她身边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异样的目光。
当她被所有人排斥、疏远,当她感到孤独无助、茫然失措的时候……
她自然而然就会看向唯一还愿意接近她的自己。
到那时,她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主动地、依赖地、完完全全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病态的合理性,瞬间压倒了所有残存的犹豫。
花谱空洞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充满算计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失控者。
她开始像一个精密的、冷酷的猎手,筹划着如何一步步剪断猎物所有的羽翼。
她开始行动了。
利用自己班长积累的威信,利用她平日里温和可靠的形象,利用那些不易察觉的、充满暗示性的语言。
而在第四个周四。
……
“诶,你们觉不觉得……歌爱同学最近有点怪怪的?”
午休时,花谱状似无意地加入几个女生的闲聊。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昨天我去问她一道题,她好像……嗯……反应有点冷淡?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啊?有吗?”
一个女生疑惑道。
“她早上还跟我借了笔记呢,挺正常的啊。”
“是吗?”
花谱微微蹙起眉头,露出困惑又有些困扰的表情。
“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不过……上周五放学,我好像看到她和隔壁班那个……风评不太好的男生,在体育馆后面说话?离得挺近的……”
她适时地停住,留下充满想象空间的空白。
几个女生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无声地扩散。
当某个同学试图在午餐时邀请歌爱一起去小卖部时,花谱会“恰好”出现,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
“抱歉哦,歌爱同学刚才答应帮我整理一下下周班会的资料,可能没时间了。”
她自然地挽起歌爱的手臂,将她带离人群,留下那个同学尴尬地站在原地。
而被花谱“挽住”的歌爱,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随即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被花谱带走。
花谱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利用职权。
分组活动时,她会“随机”地将平时和歌爱走得近的几个人分散开,然后将歌爱分到一个成员都比较内向或者和她不太熟的组里。
当歌爱在小组讨论中提出想法时,花谱会作为“班长”适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进行“点评”。
“这个思路……嗯,想法是好的,但可行性好像不太高呢?”
“同学,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同学往往碍于花谱的威信,会含糊地附和,让歌爱的意见显得孤立无援。
她还会在歌爱需要帮助时,精准地“迟到”一步。
比如歌爱搬着一摞沉重的作业本,步履艰难时,花谱会远远地看着。
直到有其他同学看不下去上前帮忙,她才“匆匆”赶到,带着一脸歉意。
“啊!歌爱同学!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那关切的眼神下,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算计。
起初,效果并不明显。
歌爱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
她依旧会礼貌地回应别人的招呼,只是笑容似乎淡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短了。
她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或者望着窗外。
但花谱很有耐心。
她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不紧不慢,持续地、细密地吐着带着毒液的丝线。
流言在发酵,无形的隔阂在累积。
渐渐地,一些细微的变化出现了。
课间时走向歌爱座位的人变少了。
午餐时,歌爱有时会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分组时,当花谱没有明确指定,有些人会下意识地避开歌爱所在的方向。
投向歌爱的目光里,好奇和友善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探究取代。
花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翻涌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啊,她正在被剥离出那个热闹的圈子。
她的世界正在缩小,正在变得寒冷。
快了……
就快了……
当她彻底孤立无援的时候……
然而,就在花谱以为自己的计划稳步推进时,一次意外发生了。
放学后的值日。
花谱故意将歌爱和一个平时比较沉默、不太合群的女生分在一组。
她躲在教室后门不易察觉的阴影里,像一个窥视者,等待着欣赏猎物在孤独和笨拙的同伴双重夹击下的窘迫。
教室里只剩下歌爱和那个女生。
女生沉默地擦着黑板,动作有些笨拙。
而歌爱则负责清扫地面。两人几乎没有交流,气氛沉闷而尴尬。
花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就是这样。
这种无声的排斥和疏离,才是最锋利的刀。
就在这时,那个擦黑板的女生似乎脚下不稳,手中的板擦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粉笔灰溅了一地,也弄脏了她自己的裙摆。
“啊!”
女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看着脏了的裙子和地上的狼藉,脸上瞬间涨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花谱屏住呼吸,等着看歌爱可能的冷漠反应。
这正是她想要的,让歌爱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展现出对他人的“冷漠”,从而进一步坐实她“不合群”的形象。
然而,歌爱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歌爱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扫把。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花谱预想中的不耐烦或冷漠。
她快步走到女生身边,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捡起掉落的板擦。
“没事的。”
歌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抽出几张,没有先去擦地上的粉笔灰,而是递给了那个慌乱得快哭出来的女生。
“先擦擦裙子吧?粉笔灰沾水不太好洗。”
女生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看看歌爱平静温和的脸,眼中的慌乱慢慢被惊讶和一丝感激取代。
她讷讷地接过纸巾,小声道。
“谢……谢谢……”
歌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拿起扫把,开始清理地上的粉笔灰,动作麻利而专注。
清理干净后,她又走到水桶边,拧了一块湿抹布,递给那个还在擦裙子的女生。
“用这个再擦擦,会干净些。”
女生接过抹布,看着歌爱重新拿起扫把继续打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低地说了句。
“歌爱同学……你……你人真好。”
歌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躲在阴影里的花谱,脸上的冰冷笑意彻底僵住,随即扭曲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被刺伤的恐慌!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冷漠?!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展现这种该死的温柔?!
她不是应该被孤立得心灰意冷,变得阴沉或者抗拒吗?!
为什么她还能对别人露出这种……这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善意?!
花谱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
她看着那个女生看向歌爱背影时,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带着感激和亲近的目光,感觉自己的精心布置的网,被歌爱这轻描淡写的举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更深的占有欲疯狂上涌!
她的人!她的歌爱!
她的温柔!她的善意!
都应该是只属于她花谱的!
凭什么要分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凭什么?!
花谱的手指深深抠进门框的木屑里,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
她看着歌爱打扫完教室,和那个女生一起关灯离开。
那个女生似乎还想跟歌爱说些什么,但歌爱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便独自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直到歌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花谱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从阴影里滑坐在地上。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
她意识到,歌爱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可以被轻易操控的、在孤立中崩溃的猎物。
她像水,像风。
她的脆弱是表象,她的顺从是伪装。
她的内心有着花谱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坚韧和……可怕的适应性。
自己精心策划的孤立,非但没有将她逼向自己,反而……像是在帮她筛选?
筛选掉那些肤浅的联结,留下真正能感受到她内在的人?
那个女生最后看向歌爱的眼神,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花谱的心上。
她失败了?
不!不可能!
花谱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中燃烧着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光芒。
既然温和的孤立不起作用……
既然她还能对别人散发那种该死的吸引力……
那就只能用更彻底的方式,将她牢牢锁死,让她除了自己,再无任何选择!
一个更加阴暗、更加危险的念头,在她被嫉妒和占有欲彻底焚烧殆尽的心底,如同毒蘑菇般疯狂滋生。
扭曲的爱意,在一次次受挫后,正朝着更深的深渊,无可挽回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