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 多云转阴
新同桌的呼吸沉重,一阵阵喷在我的小臂上。
我死死盯着摊开的英语课本,那些字母扭曲着,像在油污里爬行的蛆虫。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穿透前排攒动的人头,投向那个明亮的角落。
花谱的新同桌,那个短发女生,此时正侧过身,手指点着花谱摊开的习题册,脑袋凑得很近。
花谱只是微微偏着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在纸上流畅地书写着什么。
短发女生似乎得到了答案,脸上绽开一个很明亮的笑容。
然后,我看见了。
短发女生那只手,非常自然地拽了一下花谱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末端。
只是一个同学间表示提醒或亲近的小动作。
花谱的身体因为这轻微的牵扯晃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侧过脸看向短发女生。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能捕捉到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抗拒。
也没有那种……我曾在她专注观察我时感受到的、深潭般的兴趣。
她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可就是这平淡的一眼,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蹭着我的神经。
胃里那块沉重的冰冷的石头,猛地向下坠。
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钝痛。
我猛地低下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试图用更清晰的痛感盖过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样,像触碰任何一件普通物品一样去拽她的围巾?
凭什么她可以占据那个位置,可以如此自然地靠近,可以毫无负担地分享那个空间里的空气和阳光?
而我呢?
每一次靠近,都像在布满荆棘的悬崖边缘试探。
每一次试图触碰,指尖都在无形的屏障前冰冷僵硬。
我像个被焊死在玻璃罩外的怪物,只能隔着冰冷的障碍物,徒劳地窥视着里面那个鲜活的世界。
我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需要用全身的力气去压制,去伪装,才能勉强维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轮廓。
……
下课铃像一声赦免。
我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出去的,把自己塞进走廊尽头那个废弃清洁工具间的缝隙里。
黑暗和浓重的灰尘气息瞬间包裹了我,带来一种窒息般的虚假慰藉。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外面是喧闹的人声,脚步声,欢笑。
那些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像来自另一个遥远温暖,但与我绝缘的星球。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凹痕,在黑暗里隐隐作痛。
……
8月6日,阴冷,有风
值日。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光线里飞舞。
我机械地擦着黑板,粉笔灰呛得喉咙发痒。
抹布擦过讲台边缘时,指尖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点黏腻触感的小东西。
低头。
一颗奶糖。
不是崭新的,包装纸有些皱,边缘微微融化,黏在冰冷的讲台边缘上。
橙黄色的,廉价的那种。
心脏猛地一跳!
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教室。
但空无一人。
窗户紧闭着,只有风在外面呼啸。
谁落下的?
还是……
指尖残留着那点冰冷的触感。
胃里那块石头似乎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颗糖,像盯着一个无声的谜题,或者一个陷阱。
最终,我没有碰它。
只是用抹布粗暴地把它扫到了讲台下面看不见的角落。
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愤怒和恐慌。
……
8月8日,大雨
放学。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天空是压抑的铁灰色。
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准备从教学楼侧后方的偏僻小路绕去车站,避开人群。
这条小路泥泞湿滑,雨水很快浸透了帆布鞋的鞋尖,带来刺骨的冰凉。
雨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灰蒙蒙的水汽。
走到靠近锅炉房外墙的转角时,几乎是本能地,我抬了一下眼。
就在前方,通往主路的台阶上方的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影。
雨幕太密,人影有些模糊。
但那个站姿,那种沉默的、仿佛在俯瞰观察的姿态……
是花谱。
她撑着伞,穿着深色的外套,静静地站在那里。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她似乎正望着远处主路上喧闹离校的人群,又或者……她只是在看这场滂沱的大雨?
我的脚步瞬间钉死在泥水里,血液似乎都冻僵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条小路……她几乎从不走这里。
隔着厚厚的雨幕和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湿透的鞋袜和冰冷的衣服,我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或者说,我感觉到了一种被注视的压力。
然后,就在我僵立不动,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的时候,我看到花谱她似乎……极其轻微地……朝我这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非常非常细微的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瓢泼大雨中,更像是我被雨水模糊了视线产生的错觉。
可就在那一瞬间,胃里那块沉重的冰石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带着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窜遍四肢,
呼吸骤然停滞。
我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湿透的衣领里,然后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般,转身就朝着与平台相反的方向、更深的废弃走廊深处冲去。
脚步踉跄,溅起更大的泥水,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打在脸上、身上,却丝毫无法冷却那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的恐慌和一种绝望的羞耻。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看到我像只受惊的猫,在泥泞里狼狈逃窜!
废弃走廊深处更暗,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不断滴落。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那个在雨幕中撑着伞的沉默剪影。
胃里的冰石碎裂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
还有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那个雨中的身影,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狠狠烙在了我狼狈逃窜的瞬间。
……
8月9日,阴
昨晚的雨停了,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沉闷的空气。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固执而阴郁的弧度。
我试着……扯动嘴角。
镜子里的脸,肌肉僵硬地向上提拉。
那根本不是笑,更像一种狰狞的抽搐。
嘴角扭曲着,眼睛却空洞无神,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好难看。
好恶心。
像橱窗里坏掉的、被遗弃的玩偶。
那个短发女生……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牙齿很白?
声音很清脆?
带着一种阳光晒过的、无忧无虑的味道?
我学不会。
永远也学不会那种……理所当然的、明亮的笑容。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点尖锐的痛感传来,反而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至少这种痛,是真实的,是属于我的。
镜子里那个试图模仿笑容的怪物,才真正令人作呕。
我放弃了。
任由嘴角重新落回那个阴郁的弧度。
这才是我的脸。
玻璃罩外的怪物,就该有怪物的样子。
……
8月10日,小雨
生物教室的角落。
桌上摊开放着那本厚重的标本册,像某种沉默的祭坛。
一只蝴蝶被固定在里面。
翅膀展开,呈现出脆弱而艳丽的蓝紫色纹路。
我盯着它。
然后,拿起旁边小瓶里的胶水,用细针蘸取了一点。
针尖小心翼翼地,点在那舒展的、薄如蝉翼的翅膀边缘。
胶水很快浸润了一小片区域,让那透明的翅脉变得模糊、沉重。
然后,我拿起另一根更粗的针,轻轻地将那片被胶水濡湿的、变得有些柔软的翅膀边缘向上挑起,试图让它卷曲成一个特定的弧度……
一个有点像……短发女生那种俏皮卷发的弧度。
动作很笨拙。
胶水粘住了针尖,也粘住了我的指尖。
啪。
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片被胶水浸透的翅膀边缘,在我试图塑形的时候断裂了。
一小片带着蓝紫色光泽的残骸,粘在我的指尖上。
我看着指尖那片破碎的、失去生命的美丽残骸。
又看了看标本册里那只被损坏的、变得有些怪异的蝴蝶。
胃里没有翻腾,没有冰冷。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窗外,细雨无声地落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
……
我必须撑出我的船去。
都在岸边捱延消磨了——不堪的我啊!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别了。
如今落红遍地,我却等待而又留连。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落。
你凝望着的是何等的空虚!
你不觉得有一阵惊喜和对岸遥远的歌声从天空中一同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