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晴,令人作呕的阳光
艺术节开始了。
这个词像带着病菌的飞沫,一夜之间就污染了整个校园的空气。
走廊上、教室里,到处是扎眼的彩色海报、堆砌的道具、还有聒噪的人群。
笑声、争论声、不成调的乐器声,混杂着颜料和胶水的刺鼻气味……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角落,那张靠窗,被阳光晒得褪色的课桌,像是汪洋里唯一一块浮冰。
我把自己缩在上面,像只寄居蟹死死扒住礁石。
指尖习惯性地抠着桌沿,那里已经留下了一排细密的、深色的指甲印。
花谱。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时不时就在心口最软的地方刺一下。
她现在离我很远。
物理上的,也是……别的什么上的。
她成了风暴的中心。
那个永远温和笑着的班长,此刻被无数双手、无数张急切的脸孔包围着。
在教室后方,她站着,手里拿着节目单,语速很快地安排着什么。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头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甩动。
她看起来……那么明亮,那么有力量,像一颗被众人簇拥着,稳定运转的小恒星。
“花谱班长!道具组的颜料不够了!”
“花谱同学,三班想借我们的音响,答应吗?”
“班长!合唱队那边走位又乱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权威感。
她迅速回应着每一个问题,条理清晰,偶尔露出安抚的笑容,拍拍某个焦头烂额的同学的肩膀。
那份笑容,曾经只对着我。
现在却慷慨地洒向每一个需要她的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宣传组的,很自然地凑到花谱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花谱接过来,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然后,她侧过头,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肩膀挨得很近。
那笑声很轻,混在背景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砂轮摩擦玻璃,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花谱班长和美术社的同学关系真好啊。”
斜前方飘来一句压低的议论。
“人家是班长嘛,当然人缘好啦。不像某些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尾音里拖着的轻蔑,像一条冰冷的蛇,滑进了我的耳朵。
我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书页里。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铅字,但它们在我眼前扭曲、模糊,变成了无数张晃动的人脸,无数张带着嘲笑或怜悯的嘴。
那些关于“怪人”、“孤僻”、“花谱的跟屁虫”的窃窃私语。
以前只是背景噪音,此刻却因为花谱的“被分享”,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锋利。
胃里一阵翻搅。
但不是因为饿。
一种冰冷而粘稠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缓慢地冻僵了四肢。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那么轻易地融入那片喧嚣?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自然地靠近她、向她求助、和她谈笑?
为什么……她身边的位置,可以被任何人填满……
就像更换一个廉价的零件?
而我呢?
我像个生了锈的齿轮,被遗弃在角落里,格格不入。
每一次试图靠近那片由她主导的光明与喧嚣,都像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痛得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那些投向我的目光,无论是好奇还是轻蔑,都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我脊背佝偻,抬不起头。
我试着……真的试过。
就在昨天,看着花谱被一群人围着讨论舞台布景,热火朝天。
鬼使神差地,我挪了过去。
就像一个笨拙的影子,站在人群外围。
喉咙发干,手指在身侧蜷缩着。
我想说……也许我可以帮忙……递个东西?
或者……只是站在那里?
“歌爱?”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惊讶。
不是花谱。
是旁边一个负责道具的男生。
他手里抱着一摞硬纸板,皱着眉看我。
“有事吗?挡着路了。”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停顿了半秒。
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点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花谱也闻声转过头,她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但也仅此而已。
她似乎正被另一个问题缠着,只是匆匆看了我一眼,就又转向了别人。
“没……没事。”
我的声音干涩。
我几乎是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难听的噪音。
在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之前,我逃回了自己的角落。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掌心全是冷汗。
那一刻的难堪和羞耻,烧得我脸颊发烫,浑身冰冷。
看吧,歌爱,你就是个笑话。
你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碍事。
你根本不属于那里。
她根本……不需要你。
连那必要的金钱交易,也因为你昨天的拒绝,变得可有可无了。
抽屉深处,那束被玻璃纸包裹的紫阳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死寂。
花瓣的边缘,那抹曾经鲜活的蓝紫色,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发暗,透出一种行将枯萎的气息。
我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玻璃纸。
没有把它拿出来。
只是看着它在幽暗的角落里,那团凝固的紫色阴影。
它也在枯萎。
和我一样。
花谱的声音还在教室后方响起,清晰,有力,指挥若定。
她正带领着属于她的世界,大步向前。
她的光芒照亮了那么多人。
而我缩在冰冷的浮冰上,看着那光芒离我越来越远。
脚下,是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幽暗海水。
那三张纸笔还躺在抽屉里,像一张被遗忘的废纸。
就连它冰冷的交易价值,似乎都在这片喧嚣中被稀释得荡然无存。
我究竟……算什么呢?
……
……
在清晓的密语中,我们约定了同去泛舟。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无目的无终止的遨游。
在无边的海洋上,在你静听的微笑中。
我的歌唱抑扬成调,像海波一般的自由 ,不受字句的束缚。
时间还没有到吗?
你还有工作要做吗?
看吧,暮色已经笼罩海岸,苍茫里海鸟已群飞归巢。
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解开链索,这只船会像落日的余光,消融在黑夜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