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酒馆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场短暂的梦魇。
菊里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唏嘘”和“无奈”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冷冽。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走到酒吧最深处,沉默地推开堆满空酒箱的角落,露出那扇隐蔽的暗门。
门后狭小的储藏间里,歌爱蜷缩在破旧的折叠椅上。
她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清明。
看到菊里,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一只受惊又警惕的幼兽。
菊里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爆发。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逼近,只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审视的目光。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警察走了。”
她吐出一口烟,目光穿透烟雾,落在歌爱脸上。
“他们信了。信了你是个有精神病的可怜虫,信了花谱是被你拖下水的倒霉蛋,也信了你的死是个意外。”
“……你的戏,唱完了。”
歌爱似乎想松一口气,但菊里那过于平静的目光让她感到一种比怒吼更甚的压迫。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毯子下拿出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包裹,递了过去。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菊里姐…这是答应你的。”
谢谢你…帮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菊里的目光扫过那个包裹,没有接。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她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失望,以及一种看透谎言后的冰冷清明。
“钱?”
菊里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储藏间里紧绷的空气。
“歌爱,你觉得,我图的是这个?”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初。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鬼话、谎言、表演…我闻得出味道。”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压迫感,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歌爱平齐。
这个动作消弭了居高临下的压迫,却更显出一种穿透性的凝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
“告诉我,小歌爱。”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温柔。
“这一次,请别再骗我了,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那个关于花谱是主犯、你是为了保护她才策划这一切的故事…漏洞百出,像一张破网。”
“警察带来的消息,混混的证词,还有你家里的那些药……它们都在告诉我,你对我说的,全是谎言。”
菊里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你利用了我的地方,利用了我那点可笑的善良。”
“……这没关系,江湖儿女,被利用是常事。”
“但我不能容忍的是…你到现在,还想用另一个谎言来搪塞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那个包裹放下。”
“钱,我不需要。”
歌爱拿着包裹的手僵住了,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避开了菊里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被戳穿的恐惧。
菊里伸出手,没有去碰包裹。
而是轻轻地、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按在了歌爱紧紧抓着包裹的手背上。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与歌爱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放下它。”
菊里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断绝。
“然后告诉我,你和花谱,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视频里,到底是谁对谁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策划这场假死?”
“不是为了保护她,对吗?
“告诉我…那个真实的故事。”
她看着歌爱骤然抬起的、充满震惊和一丝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却又强硬得如同磐石。
“如果你再编织一个虚假的童话…歌爱,我会很难过。”
“然后,我会拿起我的手机,不是打给警察,而是打给花谱。”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的假死,关于你的算计…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你猜,那个被你称为‘最完美作品’的女孩,在得知这一切真相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菊里的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告诉她真相,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让她彻底解脱……”
“……还是由你,亲口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结局?”
“选择权在你,歌爱。”
储藏间里,香烟的烟雾缓缓缭绕。
牛皮纸包裹从歌爱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歌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不再看菊里,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
许久,久到菊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一个极其嘶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轻轻响起。
“故事…从哪里开始讲呢…”
歌爱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破碎感。
“是从…她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偷偷闻我外套的味道开始……”
“还是从…我跪在她面前,解开第二颗扣子…诱惑她把我拖进讲台下的黑暗里开始……”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黑暗和一种献祭般的狂热光芒。
……
“早已污秽不堪的我,无法得到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