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无止的颠簸。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砾,时而随着暗流翻滚上浮,触及微光的海面,时而又被无形的力量拽回冰冷的黑暗深渊。
疼痛是第一个清晰起来的感知。
并非单一来源,而是遍布全身的、尖锐与钝痛交织的协奏。
右肩断臂处的创口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灼烧神经末梢;
强行挤过空间裂缝时被剐蹭掉的半边身体皮肉,则浸泡在一种黏腻的、被盐水反复腌渍的剧痛中;
更深层的是体内经脉的紊乱与冲突,冰冷的神性、躁动的百世业力、轮回剑的时光余韵,以及那最为桀骜不驯、不断试图湮灭其他一切能量的混沌之力,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开辟了战场,彼此冲撞、撕扯,每一次能量流经受损的经脉,都带来针扎斧凿般的痛苦。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干裂的嘴唇溢出,云逸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非归墟那毁灭前的幽暗,也不是时空漩涡的斑斓乱流,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蔚蓝。
天,是澄澈的蓝,几缕薄云懒散地挂着。
海,是浩瀚的蓝,深邃得望不见底,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浪,以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推动着他……以及他身下的东西。
他正趴在一块巨大的、焦黑色的木头残骸上。
这木头质地奇异,非金非木,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扭曲的、仿佛被巨力强行撕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归墟海底废都那座苍白神殿的气息。
这或许是神殿崩塌时,被时空乱流卷出来的一小块碎片,恰好成了他在无尽汪洋中的救命浮木。
海水漫过残骸边缘,打湿了他破烂的衣衫和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挣扎着,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住残骸上凹凸不平的裂缝,努力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海。
除了海,还是海。
目光所及,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没有任何船只的踪迹,甚至连一只海鸟都看不见。
只有天空和大海,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广阔,将他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存在,牢牢地围困在中心。
太阳高悬,洒下炽热的光芒,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晃得人眼花,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更凸显出这片天地的空旷与自身的渺小。
孤独。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淹没了他的心脏。
这种孤独,不同于被囚禁在剑宗禁地时的寂寞,那时至少还有冰冷的墙壁、固定的空间,以及内心深处对复仇和真相的执着支撑着他。
也不同于在时空幻象中独自徘徊百世的茫然,那时至少还有轮回剑和“心灯”作为坐标。
此刻,他失去了李寒沙。
那个亦师亦友,在他最迷茫时点醒他,在他最危难时牺牲自己拯救他的老友,为了替他争取一线生机,已然形神俱灭,只留下一枚……
舍利子!
云逸尘心中一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触手之处,是冰冷坚硬的混沌钉,那混沌扰动的力量依旧让他体内的能量阵阵刺痛。
而在混沌钉旁边,他触摸到了一抹温润。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事取出。
正是那枚舍利子。
它约莫鸽卵大小,色泽莹白,表面光滑,内部仿佛有氤氲的佛光在缓缓流转,却又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沉静。
它不再散发强大的佛力,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就是李寒沙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寒沙……”
云逸尘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将舍利子凑近唇边,仿佛这样就能离老友更近一些。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念,连同内心深处最急切的呼唤,探入舍利子之中。
“你……听得到吗?”
“回答我!”
“你不可能就这么没了……你窥见了那么多未来,算计了那么多,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对不对?”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丝意念……”
他的神念如同石沉大海。
舍利子依旧温润,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但内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意识波动,没有任何灵魂碎片回应的迹象。
它就像一座封闭的、完美的坟墓,埋葬了一位高僧最后的痕迹,只留下外表的宁静与温暖,却隔绝了内外的一切交流。
一次,两次,十次……
云逸尘不知疲倦地尝试着,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近乎粗暴的冲击,再到最后力竭般的哀求。
他调动起刚刚恢复的每一分力量,甚至不惜引动体内混乱的能量,试图强行叩开那层屏障。
换来的,只有反噬的剧痛,和更深沉的绝望。
舍利子静默如初。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吹灭。
“嗬……嗬……” 他伏在残骸上,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早已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右手死死攥着那枚舍利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
李寒沙,真的不在了。
为了救他,为了阻止那可怕的未来,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怀苍生的老友,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已失去。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伤痛,比混沌之力的冲突,更让他痛彻心扉。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坍塌,仿佛支撑世界的某根支柱,轰然断裂。
巨浪打来,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灌入口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趴在残骸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暗金色的血液,混着海水,从嘴角溢出,滴落在焦黑的木头上,迅速被冲刷干净。
天地之大,汪洋之阔,却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怀中那枚冰冷的混沌钉,和掌心这抹温润却再无回应的舍利。
孤独感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
未来的恐怖,过去的沉重,现在的绝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深渊。
他闭上眼,李寒沙最后化作光雨,微笑着对他说话的画面,与未来神座上那个自己冰冷无情的暗金眼眸,交替闪现。
“错的……真的是我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若顺从所谓的‘天命’,归于神座,是否就能终结这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寒沙的牺牲,又是否……值得?”
迷茫,如同浓雾,笼罩了他的心神。
……
不知在海上漂浮了多久,日夜交替了一次。白天烈日曝晒,夜晚寒意刺骨。
伤口在海水浸泡下开始发炎,带来持续的低烧。
体内的能量冲突愈发剧烈,混沌钉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根基。
若非轮回剑柄处那奇异剑纹时而传递出的微弱暖意,以及舍利子那恒定不变的温润守护着他最后的心神,他恐怕早已支撑不住,要么坠入深海,要么被体内的混乱能量彻底撕碎。
第二天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云逸尘趴在残骸上,气息奄奄。
干渴、饥饿、伤痛、能量冲突、精神折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寒沙的牺牲……混沌钉……未来的警告……还有……
还有谁?
一个模糊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身影,在他几乎陷入黑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阿蛮。
那个来自苗疆,笑容明媚如火,眼神清澈如溪流的少女。
那个在他于十万大山中寻找轮回剑碎片时,曾给予他无私帮助,并对他流露出毫不掩饰好感的姑娘。
记忆中,她总是穿着色彩斑斓的苗服,银饰叮当作响,赤足踩在青石上,如同山间最灵动的精灵。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最后一次清晰的传讯,似乎还是在他进入归墟之前,那时她语气轻快,只说族中有些琐事,待处理完毕再与他详谈。
为何此刻会突然想起她?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异变陡生!
云逸尘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某种无形的羁绊!
他下意识地凝神内视,试图捕捉那悸动的来源。
眼前猛地一花!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不再是浩瀚无垠的汪洋,不再是身下的焦木残骸。
他的“眼前”,或者说他的“识海”之中,突兀地映现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瘴气与血色笼罩的山峦!
熟悉的吊脚楼在血色中燃烧、倾颓!巨大的、扭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在山间蠕动,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天空中,盘旋着无数闪烁着猩红光芒的蛊虫,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虫云!
大地之上,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厮杀、在哀嚎,浓烈的血腥气仿佛能穿透时空,直接冲入他的鼻腔!
苗疆!那是苗疆的景象!而且是正在遭受浩劫的苗疆!
在这片血与火的地狱图景中心,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阿蛮!
她似乎站在某个祭坛之上,周围是燃烧的火焰和拼死守护她的族人。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般明媚灵动的模样,而是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华丽的苗服破损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她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奇异的银色弯刀,另一只手则结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似乎在竭力维持着什么,对抗着什么。
她的眼神,充满了焦急、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无助与期盼。
就在这时,云逸尘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撕裂般痛楚的呼唤,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云……逸尘……”
“救……救我……救救……族人……”
“快来……快……”
呼唤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耗尽了阿蛮极大的心力,随之而来的景象便是一阵剧烈的晃动,那血色祭坛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阿蛮!”
云逸尘在心中嘶吼,试图回应那呼唤。但他此刻自身难保,神念微弱,根本无法将意念传递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色景象越来越模糊,阿蛮的身影在祭坛上摇摇欲坠,那微弱的呼唤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苗疆方向,血气冲天!阿蛮的呼唤,危在旦夕!
这突如其来的心灵映照,如同一声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他猛地从残骸上撑起身体,不顾牵动全身伤口的剧痛,金色的眼眸死死望向一个方向——那是他凭借冥冥中的感应,以及天空中星辰的微弱指引,所判断出的,西南方向!
苗疆所在的大致方位!
虽然肉眼望去,那边依旧是海天一色,但他灵魂深处那幅血色的画面,以及阿蛮越来越微弱的呼唤,无比真切地告诉他,那里正在发生惨绝人寰的变故!
是了,阿蛮有难!
整个苗疆,似乎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之中!
一股焦灼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此刻漂泊在无尽大海,自身难保,如何能横跨万里,前去救援?
然而,就在这焦灼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于他识海的角落响起——
那是来自未来自己的、带着急切与警告的意念:
“别去苗疆!”
这四个字,此刻回想起来,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冰冷,带着一种洞悉某种可怕结局的笃定。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去苗疆?
是因为那里有连未来那个近乎全知的自己都感到忌惮的危险?
还是因为……他一旦前往,就会触发某种更不可控的、导致那苍白神座降临的因果?
阿蛮绝望的呼唤,与未来自己冰冷的警告,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一边是朋友的情谊,是眼前正在发生的、需要他伸出援手的浩劫;另一边是来自“自己”的、关乎未来命运的、充满未知恐怖的警示。
他该信谁?
他该如何抉择?
信任那个视众生为蝼蚁、不惜亲手抹杀过去自己的未来神只?
还是遵从此刻内心的冲动,去回应那个曾给予他温暖的少女的求救?
云逸尘的脸色变幻不定,体内的能量因为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躁动起来,混沌钉散发出的湮灭气息甚至让周围的海水都微微沸腾。
他低头,看向静静躺在掌心的舍利子。李寒沙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守住你的‘心灯’……做你云逸尘……该做之事……”
什么是该做之事?
见死不救,明哲保身,是云逸尘该做之事吗?
为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冰冷的“未来警告”,就放弃眼前需要拯救的人,是云逸尘该做之事吗?
若连眼前人都护不住,又何谈守护苍生,对抗那既定的宿命?
一股炽热的、源于他本心而非神性业力的力量,似乎从他近乎枯竭的心田深处滋生出来,微弱,却无比坚定。
那盏被李寒沙点燃,险些在绝望中熄灭的“心灯”,于此绝境之中,再次顽强地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他再次望向西南方向,尽管阿蛮的呼唤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那血色的景象也已淡去,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必须离开这片大海!
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必须……去苗疆!
这个念头一旦坚定,仿佛连带着他的意志也变得更加凝练。
他不再浪费时间犹豫,开始尝试主动引导体内混乱的能量。
他以轮回剑意为骨架,以那丝“心灯”之火为核心,强行约束着神性、业力,甚至尝试着去初步引导、驯服那一丝最狂暴的混沌之力。
过程依旧痛苦万分,几次都险些能量失控,爆体而亡。
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救援阿蛮的迫切,他硬是咬牙挺了过来,竟然真的让体内混乱的能量洪流,稍微有序了一丝,恢复的力量也多了一分。
他利用这恢复的一丝力量,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寻找可能存在的洋流、鱼群踪迹,或者任何可能指向陆地的征兆。
夜幕再次降临,星空璀璨。
云逸尘仰面躺在残骸上,望着陌生的星空,辨认着方向。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伤势依旧严重,前路依旧渺茫未知。
但此刻,他的心中不再只有孤独和绝望。
他攥紧了手中的舍利子,感受着那丝温润,仿佛从中汲取着老友留下的勇气。
他又摸了摸怀中的混沌钉,这带来混乱与痛苦的不祥之物,或许也是未来破局的关键。
未来自己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但他已做出了选择。
去苗疆,救阿蛮。
无论那里等待着的是什么,无论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或是加速宿命的导火索。
他都必须去。
只是,在他凝望星空,规划着抵达陆地后如何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时,一个被他暂时压在心底的疑问,再次浮了上来: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从时空漩涡中脱离的前一瞬,那个带着无尽疲惫,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细微声音……
“去……找到……‘门’……”
“门”?
什么“门”?在哪里?
这声音,似乎……并非来自未来的自己。那会是谁?
李寒沙残留在舍利子中的最后意念?
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这“门”,与他必须前往的苗疆,又是否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茫茫大海,孤影漂浮。前路未卜,谜团更深。
云逸尘闭上眼,将所有的疑问与沉重暂时压下,全力运转功法,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力量。
西南方向,星辉之下,仿佛有血色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