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昆仑山脚的草庐内,气氛却与往日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云逸尘,那个承载了“无名”全部记忆的存在静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晨雾。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浆洗得发白,墨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形尚显单薄,与寻常山野少年无异。
然而,那双黑褐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这具年轻躯壳格格不入的、历经万劫的冰冷与死寂。
三日。
距离记忆中那场改变一切的浩劫,还有三日。
这三日,他并未如同过往或者说,那最初的轮回那般,在师父的督促下练剑、读书,或是带着少年人的好奇探索山野。
他将自己关在草庐内,美其名曰“静思”,实则是以那远超此世境界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遍遍扫描着整个昆仑地界,乃至更遥远的区域。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将在未来掀起无边浩劫,建立幽冥教,最终在昆仑之巅被他亲手见证其被苍穹神魂吸收的——幽冥尊者的……少年时期!
根据他庞杂记忆碎片中的线索,以及尊者最后那不甘的呐喊中泄露的些许信息,他推断出,在这个时间点,那个未来的魔头,应该还只是一个潜伏在幽冥教某个秘密据点、或许连教众都算不上的、尚未觉醒轮回记忆、力量也极其微弱的少年!
找到他。
在他尚未成长起来之前。
在他还未开始收集神器、布局万古之前。
杀了他!
这便是云逸尘回到这个起点后,制定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最彻底的干预计划!
斩断因果?
那太复杂,变数太多。
直接从源头上抹除这个最大的“麻烦制造者”,是否就能一劳永逸地改变那既定的、充满牺牲与绝望的未来?
是否就能让师父免于死劫?
让李寒沙不必燃尽佛骨?
让阿蛮不必化身蛊母?让唐小棠不必魂飞魄散?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着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带着前世(或者说未来)那近乎“无名”的绝对理性与漠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为了达成更“好”的结局,清除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是最高效的选择。
终于,在昨夜子时,他的神念在距离昆仑千里之外、一处名为“黑风涧”的、幽冥教早期用于培养低级弟子的隐秘据点中,锁定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厌恶与熟悉的轮回气息波动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面色苍白、眼神阴郁、正在被其他见习教众欺凌的黑衣少年。
不会有错!
就是他!
云逸尘没有任何犹豫。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庐,甚至没有惊动隔壁房间那位正在打坐调息、气息平和的老者(师父)。
凭借着对空间规则的残余理解和远超当前境界的身法,他如同鬼魅般穿梭于夜色之中,千里之距,不过弹指之间。
黑风涧,幽冥教秘密据点,地下石窟。
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
几名穿着粗糙黑袍的见习教众,正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弱少年,肆意地嘲笑着,拳脚相加。
“废物!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真不知道执事大人为何要把你这个灾星带回来!”
“打死他!看着就晦气!”
那少年紧紧抱着头,一声不吭,唯有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隐忍至极的怨毒与冰冷。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石窟的入口处。
来人身着朴素的粗布衣衫,面容年轻,眼神却如同万古寒渊。
正是云逸尘。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却让整个石窟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那几名正在施暴的见习教众猛地回头,看到云逸尘,先是愕然,随即露出警惕与凶厉之色。
“什么人?!”
“敢擅闯幽冥教禁地,找死!”
云逸尘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锁链,直接穿透了空间,牢牢地钉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阴郁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致命的注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云逸尘那双黑褐色、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眸。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天敌,某种注定要终结他的存在!
“你……”少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云逸尘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的招式,没有引动天地灵气,仅仅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对着那少年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蕴含着微弱轮回剑意与混沌湮灭气息的灰线,自他指尖迸发,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穿透了那阴郁少年的眉心!
少年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恐惧与怨毒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诅咒,却连一丝声音都未能吐出。
紧接着,他的身体如同风干的沙雕,从眉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阴冷的空气中。
连同他那尚未觉醒的轮回记忆、那潜藏的未来魔头之魂,一起,被彻底抹除。
干净利落。
轻而易举。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那几名见习教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让他们眼中这个虽然废物却命硬的“灾星”,彻底人间蒸发的!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然而,云逸尘依旧没有看他们。他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斩杀这“少年尊者”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但不知为何,在他出手的瞬间,似乎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更高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过于顺利带来的错觉。
目标已清除,此地不宜久留。
他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窟入口处。
……
回到昆仑山脚草庐,已是黎明。
云逸尘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着他“静思”的生活。
他等待着,等待着命运被改变的那一刻。
一天,两天……
第三天,惊蛰日,到了。
然而,预想中幽冥教大举来袭、师父(老者)血战的场面,并未发生。
山脚下依旧宁静,鸟语花香。
云逸尘心中微动。
成功了?
扼杀于萌芽,真的改变了宿命?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变得异常躁动!
并非往日的平和,而是充满了暴戾、混乱与毁灭的气息!
远方的天际,开始涌现出大片大片的、不祥的血红色乌云!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与冤魂的哀嚎声,即使远在昆仑山脚,也能清晰感知!
他猛地释放出神念,感知范围急剧扩大!
他看到——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
失去了未来尊者统一调度和约束的幽冥教,并未如同原本历史那般潜伏发展,而是彻底失控!
无数分支、长老为了争夺权力与资源,各自为战,疯狂地屠戮生灵,炼制邪法,将人间化为了真正的炼狱!
浩劫,非但没有避免,反而以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残酷的方式,提前并且加剧地爆发了!
他看到——
无数城镇在幽冥邪法下化为鬼域,百姓哀鸿遍野,尸骨成山!
原本应在未来才逐渐显现的幽冥死气,此刻已浓郁到遮天蔽日!
甚至……引动了一些更深层次、更古老、更邪恶的存在的苏醒!
他看到——
昆仑山方向,剑气冲霄!
那是剑宗宗主叶无痕率领门下弟子,在与失控的幽冥教势力以及被死气引动的某些古老魔物浴血奋战!
战况之惨烈,远超他记忆中那场针对草庐的突袭!
而他所在的草庐,也并非安全之地。
一股失控的、由数名幽冥教长老联手催发的邪恶能量洪流,如同脱缰的野兽,正朝着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那能量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山石崩解,空间扭曲!
草庐内,那位一直守护着他的师父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将云逸尘护在身后,试图凝聚毕生功力进行抵挡!
云逸尘看着那席卷而来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性能量,又看了看挡在他身前、那熟悉而苍老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冷。
他计算失误了。
他以为除掉“因”,就能改变“果”。
却没想到,失去了尊者这个“核心”的制约,幽冥教这台恐怖的机器,会以更疯狂、更不可控的方式提前引爆!
造成的灾难,远比原本的历史轨迹更加深重!
他试图调动力量,但那具年轻的身体和此方天地脆弱的规则,根本无法承载他记忆中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毁灭的能量洪流,吞噬了老者仓促间布下的防御光罩,吞噬了那苍老却坚定的身影,吞噬了那间承载了他最初温暖记忆的草庐,也即将吞噬……他自己。
在意识被无尽的黑暗与毁灭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云逸尘清晰地听到,仿佛来自世界规则最底层的、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咔哒。”
如同钟表齿轮归位,如同宿命之轮重新开始转动。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意识再次挣扎着上浮。
熹微的晨光,草木清香,檀香气息,身下坚硬的竹榻……
云逸尘猛地从竹榻上惊醒,再次坐起!
他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摸向自己墨黑的长发,环顾这间熟悉而简陋的草庐。
窗外,鸟鸣清脆,山雾缭绕。
一切都与他“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时间……
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