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低层的普通病房区域相比,顶楼的VIp病区温馨得像是高档休闲度假酒店。
如果不是医生和护士们来来往往,秋水都快要忘记医院本来的属性了。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是悲欢离合的剧场。
秋水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隔了一小段距离看着秦汉。
这是她和秦汉,这个她名义上“生父”的第三次见面。
秦汉正背对着她,与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侧影高大而沉凝,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铁血气息。
医生不时指着手里的报告,秦汉则微微颔首,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他们在讨论秦苏的治疗方案。
秋水的心情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
她看着玻璃窗后躺在各种仪器中间,身上插满管子的秦苏,生出一种荒诞至极的宿命感。
自己是亲手将她送进这里的凶手,也是在之前循环里被她算计甚至是杀害的受害者。
同时,她们还是流着同样血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现实这出戏,可比任何编剧写出来的剧本都要精彩纷呈。
她迈开脚步,故意放大了脚步声响。
皮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秦汉和医生同时回过头。
看到秋水,医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秋水和秦苏长得太像了,医生还以为是大白天见鬼了,自己的病患居然拔掉管子从病房里康复完毕走了出来?!
秦汉的眼神则瞬间变得复杂,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沉郁,探究。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秦先生,这位是?”医生有些结巴。
“哦,她和秦苏……是姐妹。”秦汉尴尬地解释了句。
医生如释重负,感慨道:“难怪,她和秦苏小姐这么像。您二位聊,我去按照刚才讨论的方案准备下步治疗计划。”
医生走后,走廊里就剩下秦汉、秋水和尚若临三人。
“秦苏是我打伤的。”
秋水站定在秦汉面前,声音不大,杀伤力却极强。
她的开场白太过直接,让身经百战的秦汉都明显愣了一下。
“她拿枪指着我。”秋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那笑容里淬着冰,也藏着愤懑。
“可惜,我出手的速度更快。”
“害得你心疼了。”
这两句半真半假的瞎话,像一根刺,扎向秦汉,也扎向她自己。
秦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秋水这张酷似苏慕却又多了几分冷厉的脸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水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正是他和苏慕当年最想让她避开的一切吗?
“秦伯伯。”
尚若临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到秋水身边,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秦汉的视线。
“秋水是受害者。秦苏派人在华国绑架了秋水的闺蜜,意图威胁她跳楼。秋水反击,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尚若临的话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加有力,直接将秦苏钉在了加害者的位置上,不留半点余地。
秦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自己这个私生女骄纵任性,却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
未等他从这重磅消息中完全消化,秋水已经切入了下一个话题,也是真正的主题。
“秦汉,你宝贝女儿的病情如何,我不关心。”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当年,你是不是向若临的父亲尚文宇,借过鸳鸯重生佩?”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秦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引以为傲的沉稳和内敛,在“鸳鸯重生佩”这五个字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个名字,是他和苏慕之间最深、最痛苦,也最甜蜜的秘密。
秋水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秋水知道了玉佩的存在,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知道了自己和苏慕曾经陷入过循环的事实?
秦汉的视线在秋水和尚若临之间来回扫过,最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沉声道:“你们跟我来,这里不方便说话。”
秋水与尚若临对视一眼,两人一言不发,跟上了秦汉的脚步。
秦汉将他们带到了这家私立医院顶层的贵宾接待室。
房间装潢低调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象。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跟进来的黑衣手下吩咐道:“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任何可能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是,首领。”
手下领命而去,动作专业而迅速,很快便拿着精密的仪器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监控和窃听设备后,才躬身退下,并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秦汉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似乎想借此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秋水。
“你都知道了哪些?”
这个问题,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佣兵团首领,只是一个即将要面对自己过往与亏欠的父亲。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秋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重要的是,你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父亲’,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些什么?”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随口说出的一个谎言,就可以让我给自己不幸的身世胡乱下定义。秦汉,你这么做,不怕下地狱吗?!”
从得知身世的那一刻起,积压在心底的疑惑、委屈、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用最尖锐的态度来保护自己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尚若临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秋水微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安抚着她的激动。
他看向秦汉,表情严肃而恳切。
“秦伯伯,事到如今,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让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秋水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于情于理,您都应该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么多年的遗弃,已经对她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如果您如今还想用谎言来搪塞,只会给她带来更深的二次伤害。”
尚若临的话语,剖开了秦汉一直以来用“为她好”作为借口的保护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伤害已经造成了。
无论他当年的初衷多么伟大,多么深情,对于秋水而言,缺失了二十多年父爱母爱,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秦汉看着眼前的秋水,她倔强的眼神,紧抿的嘴唇,像极了当年的苏慕。
他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