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官道一别,长公主齐明玉像是得了癔症,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顾西舟身上。
起初,只是流水般的赏赐。
第一日,是十箱西域宝刀,刀柄上镶满了鸽子蛋大的宝石,华丽有余,实用不足。
将军府的亲卫们掂量着那几乎无法握持的刀柄,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将这些“宝贝”供进了库房。
第二日,送来的是一整套黄金打造的盔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能晃瞎人的眼。
顾西舟只看了一眼,便吩咐下人:“熔了,打成金条,充作军饷。”
第三日,更为离谱,公主府的仪仗浩浩荡荡,请来了十二名据说是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来的厨子,个个厨艺高超,可做天下美食。
顾西舟连府门都没让他们进,直接对着公主府的管事说:“告诉公主,边关苦寒,将士们缺的是御寒的棉衣,不是做饭的厨子。若公主体恤,不如将这些赏赐折现,捐给边防大营。”
话传回公主府,齐明玉非但没有气馁,反而一拍桌子,双眼发亮。
“顾西舟心里果然是有将士们的!这才是本宫看上的男人!有担当!”
于是,将军府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今日送绫罗绸缎,明日送古玩字画。
帖子雪片似的飞来,措辞一封比一封露骨,从“闻将军风采,心向往之”,到“府中新酿桃花酒,邀君共饮,彻夜长谈”。
顾西舟一概不理,送来的东西能充军饷的就留下,不能的便原路退回。
至于那些帖子,他看都未看,直接当引火的纸料烧了。
这番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齐明玉。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军府的后墙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响动。
巡夜的亲卫举着火把上前,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笨拙地扒着墙头,一条腿刚跨过来,裙摆却被墙头的琉璃瓦给挂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姿势颇为狼狈。
【齐明玉,你这个笨蛋!】秋水在意识里吐槽着。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爬顾西舟的房顶,真是够了。
“什么人!”亲卫厉声喝道。
那人影一惊,手一滑,尖叫着摔了下来,正好摔进一个闻声赶来的亲卫怀里。
火光凑近,照亮了那张即使沾了灰也依旧艳丽无双的脸。
不是长公主齐明玉,又是谁?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另一边跑过来,结结巴巴地解释:“公、公主只是……只是想看看将军府的夜景!”
被当做肉垫的亲卫手足无措,抱着也不是,撒手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西舟被惊动,披着外衣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荒唐的一幕。
他面沉如水,挥退了左右,对着从亲卫怀里挣扎出来的齐明玉,声音冷得像边关的冰雪。
“公主殿下,三更半夜,私闯臣的府邸,成何体统?”
齐明玉揉着摔疼的腰,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顾西舟,本宫给你送了那么多东西,递了那么多帖子,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顾西舟觉得跟齐明玉讲道理是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
他只道:“男女有别,更何况公主已有婚约在身。请回吧,此事若传出去,于皇家颜面有损。”
“婚约?”齐明玉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那不过是父皇的意思,本宫从未点头。”
“上官瑞那个书呆子,哪里比得上你半分?顾西舟,本宫就是看上你了,你开个价吧,要什么本宫都给你。”
齐明玉的话耗尽了顾西舟最后一点耐心。
他终于明白,对付这种人,任何委婉的拒绝都是徒劳。
他需要一剂猛药,让齐明玉彻底清醒。
几日后,大朝会散去。
文武百官从金銮殿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走下白玉阶,低声议论着朝政。
顾西舟一身武将官服,身姿挺拔,在一众文臣中格外醒目。
他正与父亲顾仲的老部下、兵部尚书李大人说着话,一个娇俏的身影便毫不避讳地迎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齐明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齐明玉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顾西舟,仿佛周围的文武百官都是空气。
“顾将军,听说你箭术超群,本宫府中正好缺个教习,不知将军可否赏光?”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不远处,一袭状元郎官袍的上官瑞,正与几位同僚说着话,听见这边的动静,他的话音顿住了,目光也投了过来,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西舟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齐明玉,连日来的烦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看来,今天若不把话说死,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顾西舟没有理会齐明玉手中的马鞭,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用一种清晰而冷漠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足以让周遭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自重。”
简单的四个字,像四座冰山。
但对于厚脸皮的齐明玉来说,毛用没有。
但顾西舟话没说完,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她,似乎在看远方的某处,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他继续说道:“臣在边境,已有心上人,此生非她不娶。”
“我见准驸马今日也在,索性把界限划清。”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百官之中炸开。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看顾西舟,又看看齐明玉,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上官瑞身上。
准驸马尚在,公主却当众对别的男人死缠烂打,还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流韵事,而是彻头彻尾的皇家丑闻,是把状元郎的脸面,把整个皇室的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踩踏。
上官瑞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有礼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映不出半点暖意,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握紧。
顾西舟说完,便再也不看齐明玉一眼,对着她身侧的空气拱了拱手,权当行礼,然后绕过她,径直走下台阶。
齐明玉呆立在原地,周遭那些或惊愕、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让她无比尴尬。
长这么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她。
那感觉不是伤心,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极致的愤怒。
她死死地盯着顾西舟决绝离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座必须征服的高山。
原本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很好,顾西舟。
你越是拒绝,本宫就越是想要得到你!
齐明玉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贴身侍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的甜腻。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我就先得到他的人。”
侍女一个哆嗦,吓得差点跪下去。
齐明玉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
她凑到侍女耳边,继续吩咐道:
“去,跟父皇说,秋日天高气爽,本宫想办一场秋猎,请文武百官同乐。尤其是……护国将军顾西舟,一定要到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本宫要亲自给他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