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透过齐明玉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顾西舟。
他说喜欢乌娅?
可那双曾映出过星河与沙场的眼眸里,此刻却没有半分恋慕的柔光。
秋水看得分明,那不是爱,甚至连纯粹的喜欢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妥协。
【顾西舟,你如此聪明,肯定也知道如今的顾家是齐宣帝的眼中钉吧。】秋水自言自语。
顾西舟望向乌娅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歉疚,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秋水看到了。
这算什么?一场用情义和恩惠捆绑的自我牺牲?
忽然,御座上的齐宣帝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打破了满殿的寂静。
“好!好一个英雄配美人!”
“顾将军与乌娅姑娘,一个骁勇善战保家卫国,一个不畏生死深入敌营,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宣帝的喜悦溢于言表,那份欣喜若狂,绝不是因为什么“天作之合”,而是因为乌娅。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无根无萍,毫无背景。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用以削弱顾家兵权的最好棋子!
顾家手握重兵,一直是齐宣帝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让未来的护国将军娶一个平民女子,断了他与其他世家联姻的可能,这买卖,划算至极!
他看向顾西舟的眼神,充满了“吾家有婿初长成”的慈爱与赞许,仿佛他真是个为臣子婚事操碎了心的慈祥君主。
“既然如此,朕今日便为你们做这个主!”齐宣帝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传遍大殿。
“乌娅助战有功,品性坚韧,朕心甚慰。特册封乌娅为和义郡主,食邑三百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个在齐朝没有任何出身的女子,一步登天,成了郡主。
乌娅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叩首:“谢主隆恩!”
齐宣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顾西舟,声音愈发洪亮:“传朕旨意,册封顾西舟为护国大将军!择吉日,迎娶和义郡主为正妻!望尔等夫妻同心,继续为我大齐开疆拓土,再立新功!”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顾西舟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臣,领旨谢恩。”
他没有看乌娅,更没有看齐明玉。
喜悦的乌娅,面无表情的顾西舟,兴高采烈的皇帝,窃窃私语的群臣。
这热闹的场景,在齐明玉眼中,却像一出荒诞至极的默剧。
她的心,一寸寸沉入冰海。
然而,齐宣帝的表演还未结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笑吟吟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啊!”
齐宣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明玉,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上官瑞才华横溢,品貌出众,与我儿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依朕看,七日后,便让他入公主府,做你的驸马!”
一道圣旨,将顾西舟推向了乌娅。
一句金口玉言,将齐明玉死死地绑在了上官瑞的身上。
齐宣帝的算盘打得极响,用一个毫无根基的郡主牵制住手握兵权的将军,再用一个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安抚住自己最受宠爱的女儿。
他自以为掌控了全局,一石二鸟,皆大欢喜。
大殿之上,恭贺之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齐明玉安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极致的喧嚣,反而带来了极致的死寂。方才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父皇话音落下的瞬间,竟诡异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不远处,乌娅正羞怯地抬头,望向顾西舟,而顾西舟依旧垂着眼,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们站在一起,成了别人眼中的璧人。
真是刺眼啊!
齐明玉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牵动嘴角,只在眼底深处,如寒潭一般,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她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在秋水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冷静。
【齐明玉,你看到了吗?】
这声音不属于秋水,是这具身体里原本的灵魂。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男人,这就是你至高无上的父皇。】
【得不到,就毁掉!】
秋水心头一震。
齐明玉这是黑化了吗……
一个原本就是“恶公主”的公主,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个也别想好过!】
秋水觉得,此刻起,那个刁蛮任性,只会用张扬来掩饰本真的长公主,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从灰烬里站起来的,是一个披着华美外衣的恶鬼。
宴会不知是何时结束的。
齐明玉回到金碧辉煌的公主府,遣散了所有宫人。
她坐在窗边,窗外月色如霜,映得她那张绝色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张德。”她轻声唤道。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出,跪在她脚边,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太监。
“殿下。”
“去办两件事。”
“第一,上官瑞。他不是想当状元,想做本宫的驸马吗?找个由头让他去大牢,在京都无立足之地。”
“第二,那个乌娅。”齐明玉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想嫁给顾西舟?好啊,我让你身败名裂。”
“奴才……遵命。”张德叩首,身形再次融入了黑暗。
齐明玉抬起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京都的夜,向来繁华。
但从今夜起,这繁华之下,即将掀起一场只属于她的,染血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