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力洒在云巅之苑外围那片精心养护的林木之间,却难以驱散一股悄然弥漫开来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
鸟雀早已噤声,连夏日的蝉鸣都诡异地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玄玑道长立于林地中央一处略微凸起的土丘之上,这里是他精心测算出的阵眼所在。
他枯瘦的手指不断掐算,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与狠毒交织的光芒。
脚下,七面颜色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三角小幡已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深深插入地面,仅余幡尾在微风中无声摇曳。
幡面上,用暗红色邪异颜料绘制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快了,就快了……”
玄玑道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叫,
“厉冥渊,林星晚……待这七煞锁魂阵彻底激发,引动地脉阴煞,勾连八方怨魂,任你权势滔天,魔法通玄,也要魂飞魄散!这云巅之苑,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余夫人的厚酬,老夫拿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郁的阴冷能量,让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古老而邪异的咒文。
随着他的吟唱,那七面恶鬼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幡面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肉眼可见的,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从地底渗出,夹杂着无数模糊、痛苦、扭曲的面容虚影——那是被强行拘束而来的残魂怨念——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向那七面恶鬼幡。阵法力量急速攀升,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能量场彻底成形,化作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黑色碗状罩子,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狠狠朝着近在咫尺的云巅之苑笼罩下去!
就在阵法即将彻底爆发,阴煞怨魂之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庄园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天际,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距离玄玑道长不远的一棵高大杉树的顶端枝桠上。
莱斯·翁特里尔收敛了双翼,熔金色的竖瞳冰冷地俯瞰着下方那个被邪异能量包裹的灰色身影。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凭借龙族天生的隐匿能力与对能量波动的超强感知,远远观察。
他看到了那七面散发着令他极度厌恶气息的恶鬼幡,看到了从地底被强行抽取上来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阴煞之气,更看到了那些被咒文力量束缚、撕扯、哀嚎却无法解脱的残魂怨灵。
那些灵魂的悲鸣,如同最尖锐的细针,刺激着他身为秩序与力量化身的龙族本能。
尤其是当玄玑道长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贪婪、残忍与得意的狞笑,加速催动咒文,使得那些怨魂的哀嚎变得更加凄厉刺耳时,莱斯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人类,不仅手段阴毒,其心性更是卑劣残忍!他不仅仅是在布阵害人,更是在亵渎灵魂,践踏生死之间的秩序!
“呜——”一声压抑着的、充满怒意的低鸣从莱斯的喉间溢出,不再是清脆的鸟啼,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威压的雏形。
下方的玄玑道长正全神贯注引导着阵法的最后力量,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树顶那只通体乌黑的乌鸦。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只不开眼的扁毛畜生。但当他看到那双熔金色的、没有丝毫鸟类懵懂、只有冰冷审视与……一种令他莫名心悸的愤怒的眼瞳时,心中微微一突。
“哪里来的乌鸦,晦气!”
玄玑道长眉头紧皱,此刻正是阵法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打扰。他不耐烦地一挥袍袖,一股夹杂着腥臭黑风的煞气便如同毒蛇出洞,朝着树顶的莱斯席卷而去。
“给本法爷滚开!否则叫你魂飞魄散!”
他自信,这一击足以让任何灵智未开的生物惊逃,甚至直接震散其孱弱的魂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见那股足以让寻常修士都手忙脚乱的煞气黑风,在靠近那只乌鸦周身不足三尺之地时,竟如同冰雪遇烈阳般,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那乌鸦依旧稳稳地立在枝头,甚至偏了偏脑袋,熔金色的竖瞳中,怒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般燃烧起来!
“扁毛畜生?魂飞魄散?”
一个带着奶气,却蕴含着滔天怒意与威严的意念,如同惊雷般直接炸响在玄玑道长的脑海深处,“卑微的蝼蚁!你竟敢用如此肮脏的手段,亵渎亡魂,攻击吾之巢穴!你——找——死!”
“什……什么?!”玄玑道长骇然失色,这意念传音……这绝非普通灵鸟!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已经晚了!
“嗷——!!!”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灵魂!以莱斯为中心,一股纯粹、古老、位阶极高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在莱斯身后的虚空中,光影扭曲,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暗金色厚重鳞片的利爪虚影骤然凝实、显现!
那利爪仅仅是惊鸿一现的轮廓,却带着撕裂苍穹、撼动大地的无上力量感,周遭的空间都在它出现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线被强行吞噬、扭曲!
这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生命层次与灵魂本质的绝对碾压!是针对一切能量结构与精神存在的至高威慑!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依靠阴煞怨魂能量维系的七煞锁魂阵!
在那纯正、霸道、凌驾于寻常能量概念之上的龙威冲击下,那七面作为阵法核心的恶鬼幡,仿佛骄阳下的冰雪,又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死亡的丧钟!
七面恶鬼幡上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崩碎成无数光点!幡面本身更是承受不住这源自根源的压制,纷纷龟裂,化作缕缕污浊的黑烟,连同里面禁锢的残魂一起逸散出来!
阵法核心被强行、粗暴地摧毁!那原本被引导、凝聚到巅峰的庞大阴煞之力和失控暴走的怨魂能量,如同被堵住了泄洪口的滔天巨浪,失去了唯一的导向,疯狂地反冲而回,目标直指——布阵者本人!
“不——!不可能!!”
玄玑道长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法器在眼前碎裂,感受到那股足以毁灭他魂魄的恐怖力量如同泰山压顶般反噬回来!他试图掐诀抵挡,但体内的法力在龙威的震慑下早已紊乱不堪!
“噗——!”
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涌而出,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瘫成一团烂泥。
然而,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那些刚刚从碎裂的恶鬼幡中解脱出来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痛苦的残魂,在经历了短暂的龙威震慑后,立刻将所有的仇恨与疯狂,转向了那个曾经禁锢、折磨、驱使它们的罪魁祸首——玄玑道长!
“呃啊……还我命来……”
“痛……好痛啊……”
“杀了你……杀了你!!”
无数扭曲、模糊、散发着黑气的魂影发出直透灵魂深处的凄厉哀嚎,它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疯狂地扑向倒地不起、气息奄奄的玄玑道长,用虚幻的爪牙撕扯、啃噬他的生魂!
“啊——!滚开!你们这些孽障!我是你们的主人!滚开!”
玄玑道长发出了非人的惨嚎,双手徒劳地在身前挥舞,试图驱散这些反噬的怨魂。
但此刻他身受重伤,法力反噬,魂魄动荡,又如何抵挡得住这成百上千怨魂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报复?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死寂,眼窝深陷,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彻底的绝望。
莱斯收回了那惊鸿一现的巨爪虚影,重新化作乌鸦形态,静静落回枝头,冷眼俯瞰着下方在怨魂撕咬下痛苦挣扎、哀嚎不断的玄玑道长。熔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唯有属于龙族的、对冒犯者予以制裁的冰冷与威严。
与此同时,厉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内。
厉冥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投向云巅之苑的方向。
虽然接到了莱斯的传讯,告知他已赶回且情况可控,但那股源自灵魂链接的细微震动以及父亲的本能,让他心中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
他最终还是不放心地拿起加密通讯器,快速拨通了林星晚的号码。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那边传来林星晚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细微的能量仪器运行的嗡鸣声:“阿渊?怎么了?”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语气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晚晚,”
厉冥渊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尽可能简洁地陈述,
“云巅之苑外围刚刚出现了极强的异常能量波动,充满恶意。莱斯感应到了,他已经第一时间赶了回去。我担心对方有备而来,莱斯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星晚打断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我知道,阿渊。别担心,莱斯刚刚已经通过灵魂契约和我简单联系过了,把那边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他真的能应付吗?对方毕竟是专业的邪修,手段阴狠。”
厉冥渊的担忧并未减少,在他眼里,莱斯再特殊,也终究是个需要庇护的孩子,尤其是面对这种超自然的险恶敌人。
“放心吧,我的厉先生。”
林星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过度担忧的父亲,
“你对我们的儿子,可能还缺乏一点全面的认识。莱斯的能力,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强大。你忘了?他毕竟是与我签订平等契约、在中世纪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巨龙伙伴。即便现在他还是幼生期,和成年的巨龙还是有一定的差别,但他所拥有的力量本质和位阶,也远非那种依靠歪门邪道、亵渎灵魂的邪祟所能抗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而带着一丝回忆:“在他全盛时期,可是能独自守护一方龙巢,一声龙吟便能震慑千军,令诸邪退避的霸主级存在。眼下这点小场面,他心里有数,足够应付了。”
听到妻子如此肯定且带着骄傲的答复,厉冥渊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林星晚话语中的信心并非盲目。
“你和唐琛,”
林星晚的语气重新转为严肃,
“就严格按照莱斯提醒的,待在办公室里,哪里都不要去。办公室的防御是我亲自布置并多次加固的,叠加了魔法结界和物理防护,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等我这边把研究所的假象彻底稳定住,制造出足够逼真的‘闭关’效果,立刻就赶回去。在我和莱斯没有回来,或者没有明确通知之前,你和唐琛千万不要因为担心而轻举妄动,明白吗?”
厉冥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父爱与担忧强行压下,沉声回应:
“好,我知道了。你们……务必小心。”
挂断电话,厉冥渊重新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目光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那片正在上演超凡对决的家族领地。
虽然担忧依旧存在,但林星晚沉稳的话语和莱斯先前展现出的、远超他想象的惊人威势,让他心中也升起一股复杂的、混杂着骄傲与震撼的信心。
他的儿子,并非一直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已经能够展露锋芒、守护家园的……幼龙。
而此刻,云巅之苑外围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遭受重创和怨魂疯狂反噬的玄玑道长,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反而挣扎着燃起了一丝更加疯狂与怨毒的火焰。
他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正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伸向道袍的内衬口袋,那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他压箱底的、更为诡谲恐怖的保命或……同归于尽的手段。
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扭曲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而决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