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青铜巨棺依旧静静矗立,仿佛万古如此,那一道死灰色光线之后,它再无任何异动,但其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令人神魂战栗,兴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云清子瘫倒在地,身体蜷缩,不住地颤抖。仙王后期的磅礴气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跌落到仙王初期的虚浮与不稳。更可怕的是他眼中的神采,那属于星辰仙王的骄傲与沉静已然破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深嵌于仙魂最深处、无法磨灭的屈辱与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烙印在他仙魂本源上的死灰色奴印。它冰冷、死寂、至高无上,如同套在脖颈上的无形枷锁,不仅时刻提醒着他的卑微,更仿佛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禁制,只需主人一个念头,便能让他仙魂崩灭,万劫不复。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主人”究竟是那具棺椁,还是棺椁中可能存在的某种无法想象的意志。
他尝试调动仙元,那奴印便微微一颤,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服从感便淹没了他所有的念头。
宁凡挣扎着靠墙坐起,连续吞服数颗丹药,一边竭力压制体内严重的伤势,一边无比警惕地注视着云清子和那具青铜巨棺。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那巨棺究竟是什么来历?瞬间净化魔罐意志,将一位仙王打落境界并烙下奴印…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他看着云清子那失魂落魄、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更深的寒意与警惕。此时的云清子,比之前被魔念控制时更加危险,因为他不再受自身意志主导,而是受制于那更加恐怖莫测的青铜巨棺。
独眼嗜心兽也挣扎着爬起来,躲到宁凡身边,对着青铜巨棺和云清子发出畏惧的低吼,再也不敢靠近。
而落在不远处的冥妃,眉心那混沌印记在短暂闪烁后,再次沉寂下去,仿佛刚才与巨棺的微弱联系只是错觉。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宁凡思考着如何带着冥妃尽可能远离这诡异巨棺和状态不明的云清子时——
那沉寂的青铜巨棺之上,那颗原本亮起过死灰色光线的星辰刻痕,再次微微一闪。
没有光线射出,但一股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意念,却如同无形的波纹,精准地扫过云清子的仙魂。
云清子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恐惧和茫然瞬间被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所取代。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下去,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地、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呆滞,目光空洞,缓缓转向一个方向——并非宁凡或冥妃,而是石室一侧那光滑无比的青黑色墙壁。
接着,在那股无形意念的驱使下,他抬起手。指尖,不再是纯净的星辰仙元,而是缠绕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青铜巨棺同源的死灰色气息。这丝气息的出现,让他本就跌落的境界再次波动,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仿佛动用这丝力量对他消耗极大。
他以指为笔,蕴含着那丝死灰色气息,在那光滑的墙壁上,开始刻画起来。
他所刻画的,并非任何已知的符文或阵法,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充满了归墟死寂意境的奇异纹路。这些纹路彼此交织,逐渐构成一个模糊的、似乎指向某个特定方向的通道图案。
宁凡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骇然。云清子显然是在执行那青铜巨棺的意志!他在绘制什么?一条路?一个传送阵?
这个过程对云清子而言似乎极为痛苦和艰难,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颤抖,那丝死灰色气息每输出一点,他的气息就萎靡一分。但他无法停止,如同最忠诚的奴仆,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终于,当最后一笔落下,那由死灰色纹路构成的通道图案猛地亮起一瞬间,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能量不足。但在其亮起的刹那,宁凡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墙壁之后的空间结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似乎与归墟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而就在图案完成的瞬间,又一道冰冷的意念传入云清子仙魂。
云清子动作停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了宁凡。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宁凡怀中那枚一直紧握着的、布满裂痕的轮回玉尺碎片。
一个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声音,从云清子口中机械地吐出,仿佛复读着某个指令:
“主人…需…轮回之息…修复…”
“交出…碎片…或…注入…汝力…”
指令到此为止,但意思却明确无比!那青铜巨棺,需要轮回尺的气息,要么宁凡交出碎片,要么…让他向那刚刚绘制出的通道图案注入自身力量!
宁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交出轮回尺碎片绝无可能!此物与他性命交修,更是救回婉儿的关键之一!
而向那诡异通道注入力量?谁知道那后面连接着什么?是否是另一个陷阱?更何况他此刻重伤未愈,力量宝贵!
但这显然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来自那绝对无法抗衡的青铜巨棺的命令!通过其奴仆云清子之口说出!
云清子就那样僵硬地站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宁凡,等待着他的选择。虽然他修为大跌,但毕竟还是仙王体魄,加上那丝可怕的死灰色气息,若宁凡拒绝,他必然会出手强夺!而被奴印控制的他,将不会有任何犹豫和留情!
宁凡脑中念头急转,冷汗从额角滑落。硬拼毫无胜算,逃跑更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那面绘制着通道图案的墙壁,又扫过云清子额头上那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的奴印,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猛地闪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并没有取出轮回尺碎片,而是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墙壁,走向那个黯淡的通道图案。
云清子空洞的目光随着他移动,并未阻止,只是等待着。
宁凡在通道图案前站定,缓缓抬起手,寂灭仙元在掌心汇聚。但他并未立刻注入,而是闭上了双眼,神念高度集中,并非沟通图案,而是全力感应着脚下大地,感应着这石室,感应着那青铜巨棺…以及,云清子仙魂深处那个奴印!
他在赌!赌这奴印与青铜巨棺的联系,赌这通道的开启需要的力量本质!
他将自身寂灭仙元的气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尝试着去模拟…模拟那丝缠绕在云清子指尖的、源自青铜巨棺的死灰色气息的某种特质!那是…一种极致的“寂灭”,一种万物的“归宿”!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且危险,仿佛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他的寂灭道源与那死灰色气息虽有相似之处,却本质不同,一个主“灭”中蕴“生”(轮回),一个则纯粹是“终焉”与“奴役”。
然而,或许是《寂灭轮回经》的玄奥,或许是他对生死之道的深刻感悟,或许只是绝境下的侥幸——他模拟出的仙元气息,竟然真的带上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形似而神非的“归宿”之意!
他猛地睁开眼,将这股经过伪装的寂灭仙元,小心翼翼地注入到墙壁的通道图案之中!
嗡…
图案再次亮起,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丝,但依旧不稳定,通道并未完全洞开。
云清子身体一动,似乎因为宁凡没有交出轮回尺而即将执行强制命令。
但就在这时,宁凡猛地转头,看向云清子,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触动灵魂枷锁的韵律(他暗中运转了一丝从轮回尺中感悟的、涉及因果与契约的力量),厉喝道:
“云清子!汝主需力开门户!尔身为奴,还不尽力?!更待何时!”
这一声大喝,如同惊雷,并非攻击,而是直接冲击在那道死灰色的奴印之上!
那奴印猛地一颤!云清子身体剧震,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但那绝对的服从性被瞬间激发到了极致!
“遵…命…”他机械地回应,本能地抬起手,将指尖那丝珍贵的、蕴含着他本源与生命的死灰色气息,毫不犹豫地、大量地注入到了通道图案之中!
得到这股同源力量的灌注,墙壁上的通道图案骤然间光芒大放!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地旋转着的死灰色旋涡通道,赫然出现在墙壁之上!通道另一端,弥漫着更加浓郁精纯的归墟死气,以及一种…古老、破败、却似乎没有眼前这般致命威胁的气息?
而强行输出大量死灰色气息的云清子,则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修为再次暴跌,直接跌落到了大罗金仙的境界,身体一软,昏死在地,气息微弱得如同凡人。
宁凡来不及多想,更不敢去看那青铜巨棺的反应,一把抱起昏迷的冥妃,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刚刚开启的死灰色旋涡通道之中!
独眼嗜心兽也尖叫一声,紧随其后窜入。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下一刹那,那死灰色旋涡通道剧烈闪烁了几下,猛地崩溃消散。
石室墙壁恢复了原状,只留下昏死的云清子,以及那具万古死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青铜巨棺。
巨棺之上,那颗星辰刻痕,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