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与温暖交织,死寂与生机共存。
宁凡的意识在一条光怪陆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河流中沉浮。这条河,非水非光,仿佛由无数生灵的记忆、情感、轮回的碎片汇聚而成,七彩斑斓,却又深邃得令人心悸。这便是他在昏迷前惊鸿一瞥的河流虚影——往生魂河的一缕投影。
他的神魂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创极重,又在最后关头强行引动了尚未完全掌握的混沌道源,几乎油尽灯枯。此刻,在这奇异的魂河中,那枚彻底融化的“往生琥珀”所化的七彩流光,正与他神魂深处婉儿的那一点真灵本源缓缓交融。
没有轰轰烈烈的过程,只有一种水乳交融般的自然与温暖。婉儿的真灵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琥珀中蕴含的、历经轮回沉淀的精纯魂力,原本微弱的光点逐渐变得饱满、明亮,甚至壮大了一丝。
而宁凡的神魂,也在这种交融中得到了滋养与修复。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最本源的魂力连接,他仿佛触摸到了婉儿残灵中蕴含的、关于轮回、关于生命最本质的感悟碎片。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寂灭大道的、充满生机与韧性的力量。
寂灭代表终结,轮回蕴含新生。
在这往生魂河的奇特环境中,在婉儿真灵气息的浸润下,宁凡对轮回的理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深。他右眼的轮回旋涡自主浮现,缓缓旋转,与魂河的韵律产生共鸣,变得更加深邃、圆融。
同时,左眼的寂灭深渊亦未沉寂,反而在轮回之力的刺激下,更加清晰地映照出万物终将归于寂灭的必然。寂灭与轮回,这两股看似对立的力量,在他的道基深处,开始了更深层次的交融与碰撞。
而那新生的、微弱却至高无上的混沌道源,则如同一位冷静的旁观者与调和者,悬浮于两者之上,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偶尔洒下一缕微光,引导着碰撞走向融合,而非毁灭。
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宁凡心头。
混沌初开,分化阴阳,衍生万物,是为创生。万物盛极而衰,终归寂灭,重入轮回,酝酿下一次的新生。寂灭并非绝对的终点,轮回亦非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上升的轨迹。而混沌,则是一切的开端与归宿,包容万物,亦超脱万物。
“寂灭为终,亦为始…轮回往复,道在其中…混沌归一,我道不朽…”
一段模糊的口诀自他神魂深处响起,仿佛是他自身道心的总结,又像是来自更高层次的启迪。
他的气息在昏迷中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虽然修为并未提升,但道基却变得更加稳固、更加深邃,仿佛打下了一座无比坚实的道塔地基。对力量的掌控,对法则的理解,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不知在这往生魂河中漂流了多久,当婉儿真灵的融合趋于稳定,变得更加凝实光亮时,宁凡的意识也开始从深度的沉眠中缓缓苏醒。
…
与此同时,焚骨海边缘。
凌轩与云璃心急如焚。自那日师尊宁凡被吸入骨龙头骨的火焰洞口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洞口早已消失,任凭他们如何攻击那巨大的骨山,甚至联手催动古灯与菩提之力,也无法撼动分毫,更找不到任何入口。
期间,他们遭遇了好几波闻讯而来的冥界生物和修士的袭击,有贪婪的亡灵领主,也有认出他们、想要擒拿去向仙神殿邀功的修士。两人凭借着新晋婴变的修为和强大的功法宝物,浴血奋战,数次险死还生,才勉强守住这片区域。
凌轩的星辰剑道融合了古灯的寂灭火焰,越发凌厉霸道,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与煞气。云璃的云霞仙法在生死搏杀中与菩提生机结合得更加完美,枯荣转换,攻防一体,气质也愈发空灵出尘。
但他们都知道,继续守在这里不是办法。师尊生死未卜,敌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就在不久前,他们甚至感应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渡劫期的强大气息正在迅速逼近!很可能是仙神殿的后续追兵!
“师妹,不能再等了!”凌轩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决绝,“师尊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留在此地也只是徒增累赘,甚至可能成为敌人用来威胁师尊的筹码!我们必须离开,提升实力,才能帮到师尊!”
云璃美眸含泪,看着那毫无动静的骨山,最终咬牙点头:“你说得对!师尊传授我们《仙神诀》正法,又留下诸多感悟,我们需尽快寻找安全之地闭关!待实力足够,再回来寻师尊!”
两人达成共识,不再犹豫,立刻收敛气息,朝着与那股渡劫气息相反的方向,准备撤离焚骨海。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焚骨海范围时,异变再生!
前方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邪恶、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神圣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名身穿白色镶金边神官袍服、面容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看不清具体样貌的身影,缓缓踏步而出,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此人气息渊深似海,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却让凌轩云璃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僵硬,连移动手指都变得困难!其实力,绝对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甚至比那巫罡带给他们的压力更大!
“呵呵,两个小家伙,这是要去哪里啊?”白袍神官发出温和的笑声,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毛骨悚然的冰冷,“与本官有缘,随我回‘往生宫’聆听神谕如何?”
往生宫!正是那幻境中“芸娘”最后威胁时提到的名字!
凌轩云璃心中骇然,没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个敌人,比仙神殿更加诡异莫测!
“前辈是何人?为何拦我等去路?”凌轩强压恐惧,横剑在前,沉声问道。
“本官乃往生宫接引神官。”白袍神官语气依旧温和,“你二人身怀异宝,与轮回有缘,合该入我往生宫,得享永恒极乐。至于那位宁凡…他亵渎往生,已被打入魂河,永世沉沦,你们就不必惦念了。”
什么?!师尊被打入魂河永世沉沦?!
凌轩云璃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你胡说!”云璃悲愤交加,厉声喝道,“师尊绝不会有事!”
“冥顽不灵。”白袍神官叹息一声,仿佛在惋惜,“既然如此,那便只好强行度化你们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中,一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往生轮回印记浮现,散发出蛊惑心神、扭曲意志的诡异力量,罩向二人!
凌轩云璃只觉得神魂摇曳,仿佛要脱离肉身,投入那轮回印记之中,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皈依渴望,竟生不出反抗之心!
危急关头,凌轩猛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怒吼道:“师妹!紧守心神!心神不灭,古灯长明!”
他疯狂催动古灯印记,苍白色的火焰混合着新修的仙神之力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火焰剑罡,斩向那轮回印记!
云璃也瞬间惊醒,菩提叶清光大盛,云霞仙绫舞动,枯荣意境流转,护住二人周身!
“螳臂当车。”白袍神官轻笑,掌心轮回印记微微一转。
咔嚓!
凌轩的火焰剑罡瞬间崩碎!云璃的霞光护罩剧烈扭曲!两人同时吐血倒飞出去,实力差距太大了!
“乖乖随本官走吧。”白袍神官大手一张,化作一道白光囚笼,就要将二人擒拿。
就在这绝望之际——
异变陡生!
焚骨海深处,那具早已失去生机、被巫罡和宁凡大战余波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巨型骨龙头骨,毫无征兆地,轰然爆炸开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寂灭、轮回、以及一丝至高无上混沌意味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冥界昏黄的天空!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七彩光柱,自爆炸中心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一道青衣身影缓缓浮现!
黑发舞动,衣袂飘飘。
左眼寂灭,深邃如渊。
右眼轮回,旋涡生灭。
而在双眼瞳孔最深处,一点混沌星芒,照亮万古。
不是宁凡,又是谁?!
他不仅未死,反而破关而出!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依旧是婴变大圆满,但那种圆融无瑕、深不可测的道韵,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仿佛面对的已非修士,而是一方正在演化的天地!
“师尊!!”凌轩云璃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白袍神官也是身形一滞,笼罩在光晕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可能!你竟能挣脱往生幻境,还炼化了魂河之力?!混沌道源…你果然触及了禁忌领域!”
宁凡的目光淡漠地扫过现场,瞬间明白了局势。他看向那白袍神官,眼神冰冷:“往生宫?接引神官?就是你,布下幻境,欲害我徒?”
“是又如何?”白袍神官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宁凡,你虽侥幸脱困,但刚刚突破,境界未稳,又能奈我何?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将你这混沌变数彻底抹除!”
他不再理会凌轩云璃,全力催动往生轮回印记,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光轮,带着磨灭神魂、送入往生的恐怖力量,朝着宁凡碾压而来!威力比之前对付凌轩云璃时强了何止十倍!
“师尊小心!”凌轩云璃惊呼。
宁凡却只是淡淡地看着那碾压而来的轮回光轮,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五指微张,对着那光轮,轻轻一握。
“寂灭轮回…混沌归墟。”
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流自他指尖流淌而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片朦胧的、仿佛能包容万物亦能湮灭万物的混沌领域,将那巨大的轮回光轮笼罩其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看似威力无穷的轮回光轮,一进入混沌领域,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分解、其内蕴含的法则与能量被混沌同化、归于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言出法随!神通自溃!
“什么?!”白袍神官骇然失色,他终于意识到了宁凡的恐怖!这根本不是婴变修士能拥有的手段!
“逃!”他当机立断,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就要遁入虚空!
“我允你走了么?”
宁凡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他左眼寂灭深渊猛地一凝!
那白袍神官周身的空间瞬间变得如同琥珀般凝固!他的遁术被强行打断,身形僵在半空,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搜魂。”
宁凡一步踏出,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手指点向其眉心!
“不!宫主救…”白袍神官发出绝望的尖叫。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宁凡的搜魂之术已然展开!他要读取这往生殿神官的记忆,弄清楚这个神秘势力的底细和目的!
庞大的记忆碎片涌入宁凡脑海,大多是些蛊惑生灵、接引魂魄前往所谓“往生极乐”的仪式和片段,充满了虚伪与邪恶。但很快,一些关键信息被宁凡捕捉到:
往生宫,一个极其古老的、活跃于轮回阴影中的组织,自称掌管往生,实则通过特殊手段收集纯净强大的魂魄,用途不明…与仙神殿有暗中往来,似乎在进行某种交易…宫主神秘莫测,被称为“往生之主”,其实力深不可测…对“混沌变数”极为忌惮,视为必须清除的异端…
以及…一个重要的地点信息——往生宫在四大仙界之一“罗云界”的一个秘密据点,“往生祭坛”的所在!
就在宁凡即将读取到更多核心机密时——
噗!
白袍神官的脑袋猛地炸开,神魂连同其中的禁制一同湮灭!显然是触发了某种灵魂禁制,防止核心机密泄露。
宁凡收回手指,眼神冰冷。虽然未能尽全功,但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往生殿,又一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他挥手将神官的尸体收起,转身看向激动不已的凌轩和云璃。
“师尊!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两人连忙上前,眼眶通红。
宁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虽带伤却气息更加凝练,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们做得很好。”
他感应了一下远处那股正在迅速逼近的渡劫气息,淡淡道:“仙神殿的追兵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师尊,我们去哪?”凌轩问道。
宁凡略一沉吟,眼中寒芒一闪:“罗云界,往生祭坛。”
既然往生殿主动招惹上门,还差点害得婉儿真灵受损,这个仇,不能不报!而且,那往生祭坛,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轮回和复活婉儿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通过炼化往生琥珀和魂河之力,他隐隐感觉到,婉儿真灵的复活,似乎需要一种特殊的、与轮回相关的仪式或环境,那往生祭坛,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是!”凌轩云璃齐声应道,毫无异议。
宁凡袖袍一卷,带着二人,根据混沌印记和新得的记忆指引,化作一道混沌流光,撕裂虚空,瞬间消失在天际。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璀璨仙甲、气息恐怖的仙神殿渡劫神将降临此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战场和残留的混沌气息,脸色阴沉如水:
“混沌变数…往生宫的气息…看来,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浑!必须立刻上报神尊!”
而宁凡三人,已然踏上了前往罗云界、掀翻往生祭坛的征途。
新的风暴,即将在四大仙界之一的罗云界掀起!而宁凡的名字,也必将随着这次冥界之行,传遍诸天,令各方势力更加寝食难安!
混沌变数,已如燎原之火,开始显现其颠覆一切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