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谷最深处,仿佛是整个冻土绝地的伤疤核心。这里的空间不再是简单的破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又被胡乱拼接起来的扭曲状态。巨大的冰川断面闪烁着不祥的幽光,冻结的虚空风暴如同透明的巨蟒,在肉眼可见的裂隙间缓缓蠕动,发出低沉的空间摩擦声。光线在这里被扭曲、折射,形成光怪陆离的幻象,时而如同炽热熔岩流淌,时而又似无尽深渊张开巨口。
寻常修士在此,莫说探寻,恐怕连维持自身存在都极为艰难。那无处不在的混乱法则与极寒本源,足以在瞬间将化神修士的肉身与神魂一同撕碎、冻结。
宁凡周身笼罩在愈发凝实的混沌光晕之中,轮回之心在识海内缓缓旋转,散发出道道涟漪,抚平着周遭最致命的法则乱流。他步履坚定,沿着噬心兽之前那微弱感应以及自身与轮回之心共鸣所产生的模糊指引,在这片生命的禁区中艰难穿行。
冥妃的魂印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持续尝试沟通远处黄泉仙子体内暴走的寂灭意志,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只能隐约感知到那边气息的混乱与挣扎仍在持续。
前行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数日,在这时空都显得紊乱的区域,时间失去了准确的意义。前方,那无尽的混乱景象忽然出现了变化。
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那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所有的混乱与狂暴,都被强行约束、压缩,凝聚成了一座……宫殿!
一座完全由幽蓝色、仿佛凝聚了万古寒冰本源的玄冰构筑而成的巨大宫殿!
宫殿巍峨磅礴,风格古朴苍凉,与现今任何流派的建筑都迥然不同。它静静地矗立在破碎虚空的中心,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斯。宫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闪烁着星辉的冰霜,无数细密复杂的天然道纹在冰层下若隐若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宫殿的大门紧闭,门上雕刻着日月星辰、花鸟虫鱼、乃至神魔征战的古老图案,但许多地方已然模糊、破损,带着岁月与大战留下的斑驳痕迹。
更让宁凡心神震动的是,他从这座冰宫之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轮回道韵!这股道韵,与他体内的轮回之心、轮回玉璧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是其源头!
“这里是……”宁凡瞳孔微缩。
“是轮回仙帝的气息!”冥妃带着震惊与肯定的意念传来,“虽然极其稀薄,但绝不会错!这座宫殿,很可能与轮回仙帝有关!难道……是他当年与幽冥主宰最终决战前,留下的行宫或……埋骨之地?”
轮回仙帝的遗迹?!
宁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若真如此,此地蕴含的机缘与秘密,恐怕远超那被污染的三生石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冰宫。越是接近,那股轮回道韵便越是清晰,同时,一股沉重如山、仿佛承载了万古悲凉与遗憾的意志,也隐隐笼罩下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冰宫大门紧闭,上面布满了强大的禁制,那并非人为布置,而是此地极寒本源与轮回道韵在漫长岁月中自然形成的天然守护,坚固无比,且与整个星陨谷的核心地脉相连。
宁凡尝试以混沌道源冲击,大门纹丝不动,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他又引动轮回之心之力,那大门上的轮回道纹微微亮起,似乎有所回应,但依旧紧闭,仿佛缺少了某种关键的“钥匙”。
“强行破开恐怕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甚至可能毁掉宫内的东西。”宁凡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大门上那些古老的雕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门中央,一个并不起眼的凹槽上。那凹槽的形状……他心中一动,取出了那枚一直指引方向的天机阁“星引令”。
令牌的大小、轮廓,与那凹槽竟完美契合!
没有犹豫,宁凡将星引令轻轻按入凹槽之中。
嗡——!
星引令与凹槽接触的刹那,整座冰宫猛地一震!门上的古老雕刻仿佛活了过来,日月星辰开始流转,花鸟虫鱼开始游动,神魔征战的画面也变得鲜活!一股浩大而苍茫的气息弥漫开来!
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宫大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混合着轮回意境与万载寒气的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宁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身形一闪,便从门缝中掠入其中。
宫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片空旷与寂寥。巨大的穹顶由透明的玄冰构成,可以望见外界扭曲的星空与极光。宫殿内部空空荡荡,唯有在最中心的位置,摆放着一方同样由玄冰雕琢而成的简陋蒲团。
蒲团之上,赫然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晶莹如玉,与之前在轮回池底见到的冥皇骸骨有几分相似,但其上流转的道韵却截然不同。冥皇骸骨威严死寂,而这具骸骨,却散发着一种宁静、超脱、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轮回生死的淡然意境。骸骨的双手自然垂于膝上,左手掌心,托着一枚非金非玉、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简;右手边,则静静地放着一柄断裂成三截、锈迹斑斑、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昔日无上锋芒的古朴长剑。
仅仅是注视着这具骸骨,宁凡便感到自身的轮回道心仿佛受到了洗涤,变得更加通透圆融。毫无疑问,这定然是轮回仙帝的遗骸!
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撼与一丝莫名的悲凉,走上前去,对着遗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这位上古仙帝有着怎样的布局与因果,其开创轮回大道、维系天地秩序的功绩,值得任何后来者尊敬。
行礼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简之上。直觉告诉他,这枚玉简,或许能解答他心中许多的疑惑。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枚玉简。指尖与玉简接触的刹那,并无任何排斥,玉简温润,仿佛早已等待了无数岁月。
神识沉入玉简,浩瀚的信息瞬间涌入宁凡的脑海。
这并非功法传承,而是一份……手札!轮回仙帝留下的手札!
开篇,便是一段充满了无奈与决绝的话语:
“后来者,若汝能至此,见得吾骸,触此玉简,便是与轮回有缘,亦身陷局中矣。”
“幽冥执掌寂灭,欲以万物终焉替代轮回,此道若成,天地失色,众生沉沦。吾与之战于北境,虽将其斩灭,然其寂灭道种已深植此界核心,难以根除,更污染‘三生石’碎片,布下陷阱,以待轮回继承者……”
“吾知命不久矣,以残躯余力,封镇其大部分寂灭本源于此星陨谷底,然其一丝核心道种,借三生石碎片遁走,潜伏于因果长河,伺机而动……”
“玄天……唉,吾之挚友,亦为吾道之歧路。彼追求绝对秩序,欲将万物纳入其天道轨迹,视轮回之‘变’为毒瘤,视混沌为异端。吾与幽冥之战,彼未曾援手,恐存鹬蚌相争之心……后来者需警惕,秩序过甚,亦是枷锁……”
“吾留轮回之心、玉璧于此界,非为传承,实为‘火种’,亦为‘诱饵’。望后来之‘变数’,能承轮回之志,破寂灭之局,亦能……警醒玄天之道……”
“然,此局凶险,九死一生。沾染此因果,恐永世难脱。后来者,是进是退,望自斟酌……”
手札的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内容,但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封印着,以宁凡目前的神识,竟无法窥探。
宁凡呆立当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轮回仙帝的手札,证实了许多猜测,也揭露了更多惊人的秘密!
幽冥主宰的寂灭道种并未完全被消灭,其核心借助三生石碎片潜伏!玄天仙帝果然与轮回仙帝理念不合,甚至可能乐于见到轮回与寂灭两败俱伤!而轮回仙帝留下传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局,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变数”!
自己,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变数”?因为身怀混沌道源,因为不顾一切要复活婉儿的执念,打破了某种“注定”?
那婉儿呢?她的陨落,是否也与这跨越万古的棋局有关?是为了将自己逼成这个“变数”?
寒意,比星陨谷的万载玄冰更加刺骨,从宁凡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轮回仙帝那宁静超脱的遗骸上,眼神无比复杂。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走在了一条被设计好的路上。复活婉儿的执念,究竟是自己的本心,还是……被引导的结果?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