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的动作雷厉风行。
根据苏念棠提供的凶手侧写——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从事与地下或阴暗潮湿环境相关职业、心术不正、且在案发前多次踩点——他迅速调整了侦查方向。之前漫无目的的排查被立刻终止,重点集中在了棉纺厂家属区及周边区域,符合体貌特征的下水道疏通工、矿工、坟匠、甚至负责夜间清理化粪池的工人,都被列入了优先排查名单。
同时,技术队也被要求对案发现场窗台外壁进行更精细的勘查,寻找可能的攀爬或站立痕迹。
苏念棠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她没有置身事外,既然那股阴邪的灰色粉尘是关键,她需要弄清楚它的来历。她闭目凝神,回忆着在物证科感受到的那股掠夺生机的阴邪气息,尝试在自己的玄学知识库中寻找匹配的线索。
这种手段,绝非正道。更像是某种邪术的残渣,用以窃取他人生命精气,滋养自身。目标选择独居老人,或许是因为他们阳气渐衰,防护力弱,不易被发现。窃取生机……这让她联想到了一些记载中的续命邪法,或者修炼某些阴毒功法的途径。
另一边,陆北辰那边的排查遇到了障碍。名单上的人大多有不在场证明,或者体貌特征有较大出入。现场勘查也没有突破性发现,凶手非常谨慎。案件的侦破,似乎又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这种停滞,让陆北辰更加确信,此案确实超出了常规刑侦的范畴。他压下心头的焦躁,决定另辟蹊径。
这天是周末,城西的旧货市场格外热闹。这里是八十年代特有的风景线,各种老旧物件、瓶瓶罐罐、书籍邮票摊开一地,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苏念棠也在这里。她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与那灰色粉尘相关的线索,比如某些记载邪术的旧书,或者感知到类似气息的古怪物件。她穿行在摊位之间,灵瞳悄然运转,扫过各式各样的物品。大多气息寻常,偶有带着微弱历史气运的老物件,也与那阴邪气息无关。
就在她在一个卖旧书杂项的摊位前驻足,随手翻看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时,一个略带慵懒、却又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老板,这面‘昭明’镜,请个价。”
昭明镜?苏念棠心中一动。这是汉代一种有辟邪含义的铜镜,虽不算极度罕见,但在这种地方被人准确认出,也属难得。她侧头看去。
只见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堪称时髦的浅色格子衬衫,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七分不羁。他手里正拿着一面布满铜锈的圆形铜镜,手指修长,姿态随意,但苏念棠的灵瞳却能看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清正而温润的灵光,修为不俗。
几乎同时,那年轻男子也若有所觉,转过头来看向苏念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先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那欣赏之下,锐利如针的探究之意陡然浮现。他显然也感应到了苏念棠身上那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开。周围市场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一种只有玄门中人才能感知到的、微妙的气机牵引在两人之间产生。
“这位姑娘,也对古镜有兴趣?”谢九安嘴角勾起,笑容灿烂,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软糯中透着锋芒。
苏念棠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旧书,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镜:“昭明镜,镜铭清晰,包浆自然,虽是坑口货,带了土腥,但煞气已褪,是件不错的护身之物。先生好眼力。”
她一语道破铜镜的来历、状态甚至刚出土不久的特性,精准无比。
谢九安眼中的讶异更深,笑容却愈发浓郁:“看来这北地,果然是藏龙卧虎。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同道中人。”他微微颔首,姿态潇洒,“在下谢九安,自南边来,游历至此。未请教姑娘芳名?”
“苏念棠。”她报上名字,语气不卑不亢。
“苏、念、棠。”谢九安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眼中光华流转,“好名字。清丽脱俗,暗合草木之灵。”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姑娘在此,可是在寻什么特别的物件?或许,谢某能帮上一二。”
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的目的,她的深浅。
苏念棠心知肚明,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道:“随便看看。倒是谢先生,从南到北,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说过一种灰色的粉尘,性属阴邪,能……悄然掠夺他人生机?”
她直接抛出了部分核心问题,既是试探对方的见识,也是想获取信息。
谢九安闻言,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掠夺生机?”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等伤天害理的邪术,具体名目繁多,仅凭‘灰色粉尘’难以断定。不过,若真是此道,施术者必遭天谴,且所需媒介与仪式也绝非寻常。苏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而且对这类邪术明显持排斥态度,这让苏念棠对他稍稍改观。至少,非邪道中人。
“偶然听闻,有些好奇罢了。”苏念棠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九安也不深究,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北地风光与南方大不相同,谢某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想要见识。尤其是……能孕育出苏姑娘这般人物的风水宝地,更是心向往之。不知日后可否向苏姑娘讨教一二?”
这几乎就是明目张胆的挑战书了。
苏念棠迎上他充满战意的目光,淡然一笑:“讨教不敢当。若谢先生有暇,互相印证所学,也无不可。”
“好!爽快!”谢九安抚掌轻笑,“那便说定了。今日得遇苏姑娘,实乃幸事。这面镜子,便当作见面礼吧。”他说着,竟真的要将那面昭明镜递给苏念棠。
“无功不受禄。”苏念棠婉拒,“谢先生好意心领。”
谢九安也不强求,洒脱地将镜子收回:“也罢。来日方长。苏姑娘,我们……后会有期。”他深深看了苏念棠一眼,转身汇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苏念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谢九安,修为精深,性格难测,是敌是友,尚不明朗。但他的出现,无疑预示着她平静生活的结束。
同时,她心中也更加确定,那连环老人死亡案背后,恐怕牵扯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罪犯,而是踏入了某个……更危险的领域。
她离开旧货市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公安局。她需要将谢九安的出现,以及那灰色粉尘可能涉及更高层次邪术的猜测,告知陆北辰。
案件的复杂程度,似乎随着这位南方道友的到来,陡然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