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羊角峪一处临时开辟的营指挥部里,跳跃的煤油灯火光将营长徐深吉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他盯着摊在简易木桌上的地图,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羊角峪那个关键隘口上重重地点了点。
“营长,各连队统计完毕,”副营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情况不乐观。平均每个战士只有五发子弹,机枪子弹更少,每挺不到五十发。重机枪……根本不敢放开打。”
徐深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羊角峪,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是打伏击的天赐之地。侦察兵冒死带回的情报确凿无误:明天上午,将有一支日军的辎重运输队从此经过,押运兵力约一个精锐中队。这本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是提振士气、补充物资的绝佳战机。可这极度匮乏的弹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这个指挥员束手束脚。用战士们宝贵的生命去和装备精良的鬼子拼消耗,他于心何忍?这仗,打还是不打?
“报告!”警卫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兴奋,“营长,牛角山的周江河同志到了!”
“快请!”徐深吉精神一振,收敛起纷乱的思绪。
帘子掀开,江河带着十二名战士鱼贯而入。他们的到来,仿佛一股无形的锐气冲入了指挥部。徐深吉眼前猛地一亮——这些战士与他麾下的士兵截然不同。他们军容严整,每人肩上都背着一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三八式步枪,这不算什么,但每人腰间还挎着一把造型独特、明显改造过的百式冲锋枪,厚重的弹鼓预示着强大的持续火力。他们身上的弹药袋个个鼓鼓囊囊,行走间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更令人吃惊的是,后面的战士还扛着三挺歪把子轻机枪和沉甸甸的弹药箱!
这支小队,散发着危险而精悍的气息。
“徐营长,听说你们要在这里收拾鬼子的运输队?”江河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上,“我们请求防守隘口阵地。”
徐深吉心中一动。隘口,是整个伏击圈的咽喉,一旦被日军突破,不仅伏击计划彻底失败,参与伏击的部队还有被反包围的危险。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一支外来、且仅有十二人的小队?风险太大了。但他的目光扫过江河身后那些战士沉稳的面容和精良的装备,尤其是他们眼中那种自信与坚定,与他因弹药不足而焦虑的战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好!隘口就交给你们了!但是周同志,我必须提醒你,鬼子不是泥捏的,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很快会发现隘口是关键,必然会投入重兵,不惜代价地猛攻。那里的压力,会超出想象。”
江河简洁有力地回答:“放心吧营长,我们自有办法。保证不让一个鬼子从隘口过去。”
......
次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羊角峪的山峦沟壑。秋露打湿了枯草,天地间一片肃杀。江河带领着他的十二人小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的隘口阵地。这里地形果然险峻,通道狭窄,仅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过,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崖,易守难攻。
老成持重的赵大山力量着阵地,眉头微蹙。阵地上只有一些前任部队仓促构筑的简易工事,沙包残缺,掩体浅薄。“周同志,这里的工事太简陋了,恐怕顶不住鬼子的猛烈冲击和炮火准备。”
江河没有多言,只是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工兵铲飞舞,泥土飞扬,迅速加深加固掩体,构建散兵坑。那挺歪把子轻机枪被架设在精心选择的一个半天然石穴侧翼,射界开阔,且能得到岩石的良好保护,形成了交叉火力的支点。其他人则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将冲锋枪弹鼓装填得满满当当,手榴弹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江河才将队员们召集到身边,压低声音,神色肃然:“兄弟们,都听清楚了。咱们人少,但家伙硬。鬼子的三板斧,就是炮火准备然后猪突冲锋。等他们靠近,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把鬼子放到三十米内!咱们的第一轮齐射,就要用最猛烈的火力,把他们的气焰彻底打掉!不要节省子弹,我要的是瞬间的火力密度,明白吗?”
“明白!”队员们低沉的回应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上午九时许,太阳升高,驱散了部分薄雾。山下的土路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日军的运输队如期而至。前面是三辆三轮摩托车开道,架着轻机枪,车上日军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峦。后面跟着五辆覆盖着篷布的卡车,押运的日军步兵约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除了步枪,还配备有多挺轻机枪和数具致命的掷弹筒。
当日军车队完全驶入伏击圈,头车已经快要接近隘口时,徐深吉在指挥位置上猛地一挥手下令:“打!”
霎时间,羊角峪两侧枪声大作!八路军战士们虽然弹药有限,但占据了有利地形,射击极其精准,第一轮致命的排枪就打倒了十几名暴露在外的日军,引发了短暂的混乱。
日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在一名挥舞着军刀的军官声嘶力竭的指挥下,迅速依托卡车和路边地形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轻机枪开始向两侧山腰猛烈扫射,压制八路军火力,掷弹筒也“咚、咚”地发射,炮弹在山坡上炸起团团烟尘。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约十分钟,八路军阵地的火力明显减弱下来——这是弹药即将耗尽的信号,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日军指挥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八路的,弹药不足了!勇士们,突破隘口,杀光他们!”他立即抽出军刀,指向那个看似防守薄弱的狭窄隘口,投入了两个小队的精锐兵力,发起了凶猛的集团冲锋。
“板载!板载!”数十名日军士兵如同打了鸡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形成密集的散兵线,向隘口阵地猛扑过来!脚步声、嘶吼声、枪械碰撞声汇成一股死亡的浪潮。
隘口阵地上,一片死寂。江河的队员们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身体紧绷如猎豹,目光透过工事的缝隙,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机。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鬼子狰狞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三十米!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对方枪刺上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