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团长,这俩货关哪儿?总不能跟普通俘虏挤一起吧?”严英豪推着被捆成粽子的影佐和西村,粗粝的麻绳在两人手腕上勒出红痕,西村受伤的胳膊还在渗血,滴在光复寨的青石板路上,像一串狰狞的红珠子。
曹兴国蹲在门槛上擦步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关东院柴房,单独锁着。王黑风,找俩靠谱的哨兵守着,别让他们自尽,也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张厨子那帮从据点投诚过来的,免得旧仇添新恨。”
“得嘞!”王黑风应着,踹了西村一脚,“走快点!别磨蹭,我们寨里的柴房可比你们据点的牢房干净多了!”
西村踉跄着骂道:“土八路别得意!等皇军主力打过来,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嘿,还嘴硬!”严英豪抬手就想扇过去,被曹兴国喝住。
“让他说。”曹兴国把步枪往背上一甩,站起身,“影佐君,西村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俩在青石镇做的那些事,烧了李家庄的粮仓,活埋了赵老汉一家,总不能指望咱们忘了吧?”
影佐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那是执行军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天职?”曹兴国笑了,笑声在夜里透着寒意,“赵老汉的小孙子才五岁,抱着你的腿求你别烧粮仓,你一脚把他踹进火里——这也是天职?”
西村梗着脖子:“战争哪有不流血的?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成大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张厨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脚步晃荡,“西村少佐怕是忘了,五年前在王家坳,你亲手砍断我胳膊时,也是这么说的。”
西村脸色骤变:“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捡了条命。”张厨子走到西村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渗血的胳膊,“当年你说我私通八路,其实是怕我说出你倒卖军粮的事吧?”
影佐突然厉声道:“张老头!你滴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张厨子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本账簿,“这是你让我帮你记的账,哪月哪日卖了多少军粮给黑市,换了多少大洋,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影佐大尉,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影佐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兴国对张厨子道:“张叔,先让他们去柴房,账咱们慢慢算。”
等押走影佐和西村,严英豪才凑过来:“队长,这俩货肯定还知道更多事,要不要动刑?”
“不用。”曹兴国看向黑风口的方向,“他们不是想等主力吗?咱们就陪他们等。不过得先让他们看看,咱们光复寨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第二天清晨,柴房的门被推开,阳光斜斜地照在影佐和西村身上。
“醒了?”严英豪端着两碗稀粥和两个窝窝头扔在地上,“吃吧,别饿死了,后面还有好戏看呢。”
西村瞪着窝窝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我堂堂皇军少佐,岂会吃这种猪食!”
“不吃?”严英豪挑眉,“行啊,那饿着。”他转身要走,却被影佐叫住。
影佐捡起窝窝头,拍了拍上面的灰:“西村,吃。留着力气,才有机会回去。”
西村不情愿地拿起窝窝头,刚咬一口就差点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又干又硬!”
“总比饿死强。”影佐几口吃完窝窝头,喝了半碗稀粥,眼睛却一直盯着柴房外——外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还有战士们操练的口号。
“听见没?他们还教娃娃念书。”西村冷笑,“一群泥腿子,也配谈教育?”
“闭嘴!”影佐低喝,“仔细听!”
外面传来曹兴国的声音:“……昨天缴获的那批布料,先给孩子们做冬衣,剩下的给伤员补衣服。张叔,您看这尺寸行不行?”
张厨子的声音:“合适合适,曹队长想得周到。对了,李婶家的二小子昨天说想学认字,下午让他来扫盲班吧?”
“没问题,让王黑风教他,那小子认字比我多。”
影佐攥紧了拳头——他从未想过,土八路的营地会是这样:有读书声,有笑声,甚至还有人关心一个乡下孩子认不认得字。
中午时分,严英豪又来送饭,这次是野菜团子和一碗菜汤。
“怎么样?听了一上午,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儿不像你们据点宣传的那样,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严英豪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西村没理他,影佐却问:“你们……真的能让所有孩子都念书?”
“当然。”严英豪点头,“不光孩子,大人也能学。张叔说,认字才能明事理,总不能一辈子被人骗。”
“骗人?”影佐自嘲地笑了,“你们就不骗老百姓?说什么‘打土豪分田地’,等你们掌权了,还不是一样盘剥?”
“盘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李婶端着一篮刚蒸好的红薯走进来,“影佐长官怕是忘了,去年冬天你们据点抢了我家最后一袋口粮,是曹队长把自己的棉衣拆了给我家娃做棉袄,还分了二十斤口粮。这叫盘剥?”
影佐愣住了,他记得李婶——去年冬天,正是他下令去李家庄征粮的,当时李婶跪在雪地里求他,他让士兵把她拖开了。
李婶把红薯放在地上:“这些给你们尝尝,是自己地里种的。曹队长说,要让你们看看,咱们自己种的粮食,吃着踏实。”
西村看着红薯,咽了咽口水,却还是硬气道:“别假惺惺的!”
李婶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我男人就是被你们抓壮丁抓走的,至今没回来。我恨你们,但曹队长说,恨归恨,不能丢了人心。”
傍晚,柴房外传来锣鼓声,严英豪探头进来:“走,带你们去看戏。”
西村挣扎着不想动,影佐却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们被押到寨中心的空地上,这里搭了个简易戏台,几个战士正穿着戏服排练,演的是《岳母刺字》。台下坐满了村民和战士,孩子们坐在最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什么?”西村皱眉。
“戏。”曹兴国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讲的是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
影佐看着戏台上“岳母”在“岳飞”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突然问:“你们说的报国,是报哪个国?”
“当然是中国。”曹兴国看着他,“难道你们不是在为自己的国家而战吗?”
“我们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西村下意识地说。
“共荣?”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站起来,她是赵老汉的遗孀,“我家老头子和小孙子,就是被你们‘共荣’死的!你们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人,这也叫共荣?”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儿子被你们抓去当劳工,活活累死了!”
“我家的牛被你们抢走,地里的庄稼全毁了!”
“你们的共荣,就是抢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土地!”
西村被骂得抬不起头,影佐却直视着曹兴国:“战争总要付出代价,我们只是执行者。”
“代价该由无辜百姓付吗?”曹兴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影佐,你敢不敢跟我去李家庄看看?看看你们‘执行命令’后,那里成了什么样子!”
影佐沉默了,他不敢。他记得李家庄被烧后的焦土,记得空气中三个月都散不去的焦臭味。
夜深了,影佐和西村被押回柴房。
西村蜷缩在角落,低声问:“影佐,我们……真的错了吗?”
影佐靠在墙上,望着柴房顶上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亮了他迷茫的脸。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但我知道,他们的窝窝头,比咱们据点的罐头更实在。”
西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白天李婶送来的红薯,咬了一大口。
这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曹兴国站在门口:“影佐,西村,明天跟我去趟李家庄——你们得亲眼看看,自己所谓的‘天职’,到底留下了什么。”
影佐抬头看向曹兴国,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好。”影佐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