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安置在揽月轩,并由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六宫。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揣测着圣意,也关注着长春宫的反应。
沈清弦听闻消息时,正在用小厨房特意为她准备的、酸甜开胃的山楂糕。闻言,她只是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那小块糕点吃完,又饮了口温水,才淡淡道:“知道了。”
她的平静,反而让锦书和添香更加不安。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那柳……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陛下他还……”添香心直口快,说到一半被锦书用力拉了一下袖子,才悻悻住口,但脸上的担忧却掩不住。
沈清弦放下茶杯,目光掠过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心中微暖,却也泛着苦涩。她如何不担心?只是,担心无用。她必须冷静,必须看清楚眼前的局面。
该来的,躲不掉。
果然,就在柳如烟回宫后的第三日,萧彻再次于乾元殿召见。而这一次,他派人传来口谕,请皇后娘娘一同前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弦接到口谕时,正对镜梳妆。她看着镜中那个眉目如画、却难掩一丝疲惫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锦书道:“替本宫梳妆,按皇后品级大妆。”
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去面对这场避无可避的对峙。
乾元殿内,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微妙。
萧彻依旧坐在上首,沈清弦则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身着皇后常服,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眉宇间带着母仪天下的雍容与沉静。
柳如烟在内侍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殿内。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颜色比那日更浅淡了些,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的萧彻和沈清弦行了大礼。
“民女柳如烟,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怯意。
“平身。”这次是沈清弦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皇后娘娘。”柳如烟起身,却依旧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无比。
萧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沉声道:“柳氏,这位便是朕的皇后,沈氏。”
柳如烟似乎这才敢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沈清弦。她的目光在接触到沈清弦面容的瞬间,明显地怔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最终都化为了盈盈欲滴的泪光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她再次对着沈清弦,深深地福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恳切:
“民女……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拜,莫名其妙。连萧彻都微微蹙了下眉。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柳姑娘何出此言?本宫与你,似乎是初次见面。”
柳如烟抬起泪眼,那目光纯净又带着一丝凄楚,她看着沈清弦,仿佛在看一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语气真挚得令人动容:
“民女虽记忆不全,但也隐约知道,自己……本不该再立于这人世间。是娘娘……是娘娘在民女‘不在’的这些岁月里,代民女陪伴陛下,慰藉圣心,使得陛下不至过于悲痛……此等恩情,如同再造!民女……民女感激不尽!”
她的话语轻柔,情真意切,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然而,听在沈清弦耳中,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代民女陪伴陛下”?
“慰藉圣心”?
“使得陛下不至过于悲痛”?
句句不提争夺,句句却都在暗示,她沈清弦之所以能有今日的皇后之位,全是沾了她柳如烟“不在”的光,是作为一个“替代品”和“慰藉品”存在!而她柳如烟,才是那个原本应该站在萧彻身边、承受这份荣宠的“正主”!
如今“正主”归来,她这个“替代品”,是否该识趣地退位让贤?这番“感激”,何其诛心!
沈清弦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萧彻,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显然也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清弦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是勃然大怒,斥其胡言?
还是惶恐不安,自乱阵脚?
沈清弦看着下方那个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字字机锋的柳如烟,心中一片冰寒。她知道,这是对方的第一波攻势,一场针对她身份和地位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她不能动怒,那会显得她心虚善妒。
她也不能软弱,那会助长对方气焰。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清弦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了一下浮起的茶叶,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如烟身上,唇角甚至扬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不容侵犯威仪的弧度。
“柳姑娘,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殿中清晰地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