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透明糖丝,表面甜腻,内里却空泛。许沁大部分时间待在孟宅,预习大学课程,翻阅孟氏产业的资料,生活规律得如同精密钟表。直到这天傍晚,一个不速之客,用最粗粝的方式,试图撬动她世界的基石。
一、 不期而至的风暴
许沁在庭院树荫下阅读一本《基础药理学》,夕阳的余晖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冲出,带着一股汗水和烟草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拦在了她面前。
是宋焰。他比之前更显落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死死盯着她。
“许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我知道你考完了!你自由了!”
许沁合上书,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打扰清净后的冷意。“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她的声音像冰珠落地。
“不认识?”宋焰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腕,被许沁迅速后退避开。他眼神灼灼,“别装了!你在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吗?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你不压抑吗?不痛苦吗?”
他将从别处听来的、关于孟家(或许是另一个“许沁”的经历)的只言片语,混合着自己的想象,如同投枪般掷向她:“他们给你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不过是为了把你包装成一件拿得出手的商品!他们控制你的一切,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甚至连你将来嫁给谁都要安排!你这不叫生活,叫表演!”
二、 壁垒的轰鸣
若真是那个敏感自卑、渴望自由的许沁,或许会被这番话刺中心脏。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灵魂被封锁,认知被重塑,将孟家价值观内化为自身意志的“许沁”。
她听着宋焰声嘶力竭的控诉,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冷漠。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街头戏剧。
“说完了吗?”待他喘息停顿,许沁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首先,孟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和远超常人的教育资源与平台。这不是圈养,是投资与培养。我珍视这一切。”
她向前微微一步,明明身高不及他,气势却陡然压过对方:“其次,你口中的‘控制’,在我看来,是责任与规矩。孟家站在这个位置,一言一行都影响深远,严格的要求是对自己,也是对合作伙伴负责。至于专业和未来,”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我选择药学和经济,是因为这对孟家未来的产业发展最具价值,也是我个人能力与兴趣所在。这叫做目标清晰,各取所需,而非你臆想中的‘安排’。”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将宋焰所有感性的、充满煽动性的攻击,一一挡回,寸步不让。
三、 世界的割裂
宋焰被她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应震住了。他想象中的委屈、压抑、反抗,一样都没有出现。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认同甚至扞卫自身“金丝雀”身份的、被彻底“洗脑”的许沁。
“你……你疯了?”他难以置信地摇头,“他们把你怎么了?你怎么能……”
“需要被质问‘怎么了’的人,是你。”许沁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一次又一次地用你自以为是的‘拯救’姿态,来骚扰我的生活,试图将你那种混乱、无序、缺乏目标和规划的价值观强加于我。这才是真正令人窒息的行为。”
她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转身准备离开。
“许沁!”宋焰在她身后低吼,带着最后的不甘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错过了什么!”
许沁脚步未停,只有冰冷的话语随风飘回:“我唯一可能会后悔的,就是今天在这里,浪费了宝贵的十分钟,听了一段毫无逻辑的疯话。”
四、 无声的硝烟
许沁回到书房,关上门的瞬间,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并非因为宋焰的话动摇了什么,而是那种被低层次生物纠缠不休的厌烦感。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外那个依旧呆立原地、显得格外渺小和滑稽的身影,心中一片冷然。
她体内那微弱的青莲本源,似乎也感应到了刚才那场无声的、价值观的激烈交锋,泛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稳固感。它本能地排斥那种混乱无序的能量,趋向于许沁此刻所维护的、充满秩序与目标的“平衡”。
对她而言,孟家不是牢笼,是堡垒;规矩不是枷锁,是阶梯;被培养不是压抑,是赋能。宋焰所鼓吹的“自由”,在她看来,不过是无根浮萍般的放纵与失控。
而在二楼书房的窗帘后,孟宴臣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看到许沁那冷硬决绝的背影,以及宋焰那挫败颓唐的样子。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他本该为许沁如此坚定地维护孟家而欣慰,但心底涌上的,却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滋味。她越是如此“完美”地扮演着孟家期望的角色,越是如此冰冷地斩断外界的“诱惑”,他就越是清晰地看到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由身份、规矩和彼此“正确”选择共同铸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金丝雀不仅安然于金笼,甚至开始用自己的喙与爪,主动驱逐试图靠近笼子的“野鸟”。这场冲突,没有动摇许沁分毫,却让旁观的他,感受到了更深沉的、关于命运既定的寒意。无声的硝烟散去,堡垒依旧坚固,只是堡垒内外的守望者,心境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