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微弱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规律地拂过冰冷的窗台。
天刚破晓,苏清叶结束了整夜的浅眠,习惯性地巡视房间。
当她的目光扫过窗台时,骤然凝固。
就在那抹红光昨夜反复舔舐过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细红绳编成的小小绳结。
平安结。
结打得工整,端正地摆放在窗台中央,下方还小心翼翼地压着半片已经干枯的暗红色辣椒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却保存得极为完好,正是后院温室里那个独特的观赏品种。
苏清叶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她没有触碰,只是静立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个最精密的陷阱。
然后,她转身回到控制台,调取了昨夜卧室外墙的监控录像。
凌晨两点零七分。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陈岩。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巡逻装备,只着一身单薄的工装,在主屋外墙下短暂停留。
十二秒,画面中的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只是抬起手,对着窗台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放置动作,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监控的死角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苏清叶面无表情地关闭了录像。
她走回窗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平安结和辣椒叶夹起,放入一个密封的物证袋,然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下一秒,她通过内部线路下达了新指令:“安全部,我是苏清叶。即刻起,在主屋、温室、仓库、地下室四个核心区域所有出入口,增设三号隐蔽摄像头。我要全天候、无死角的画面,重点监控所有夜间非执勤人员的活动轨迹。”
指令发出,基地这部精密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而此时,基地的另一端,陆超正拧着眉,检查着东段围栏的供电系统。
仪表盘上,电压读数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轻微波动。
这波动很微弱,足以被常规警报系统忽略,却逃不过他野兽般的直觉。
他关掉总闸,顺着粗大的电缆一路排查。
寒风凛冽,吹得裸露的金属线缆发出低沉的呜咽。
最终,他在一处隐蔽的接线盒内找到了问题所在。
一枚被巧妙改装过的继电器。
外壳被细砂纸打磨过,但在侧面极不显眼的位置,用针尖刻着一个极浅的印记——x7。
这个编号,与地下审讯室那个俘虏额角上的刺青序列,完全吻合。
陆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换上备用件,看着电压读数恢复平稳。
而后,他将那枚致命的继电器用防静电袋密封,揣入怀中,转身朝主屋走去。
当晚,一场只有三人参加的闭门会议在作战室召开。
没有多余的寒暄,陆超将那枚继电器放在桌上,然后点开了审讯录音的片段。
刺耳的电流声后,是俘虏在半昏迷状态下的一句梦呓,含混不清,却字字惊心:
“……通道……他们……他们用孩子的名字……注册权限……”
空气瞬间凝固。
孩子的名字。基地里,只有一个孩子。
小芽。
陈岩坐在角落,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双拳在膝上攥得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枚继-电器,像是在看一条即将噬人的毒蛇。
长久的沉默后,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墙边的巨幅作战白板。
他拿起记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基地结构图上画出一张全新的、令人心惊的三层结构图。
“这是我三天前重新规划的‘终局预案’。”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最外层,是他用红色线条标注的现有防御网;中层,则密密麻麻布满了用蓝色叉号标记的隐藏陷阱点,其布局刁钻狠辣,完全超出了常规军事理论。
而最核心的内层,他画出了一条从未在任何图纸上出现过的垂直通道,它绕开了所有已知的紧急避难路径,如一把利刃直插地下蓄水池的底部。
“如果敌人掌握了我们过去的档案,他们会知道‘守桥部队’的最高职责是守护水源。”陈岩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蓄水池的位置,“他们会把所有渗透力量都集中在这里,以为这是我们的死穴。”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指向蓄水池旁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点。
“所以我把真正的‘幼芽通道’入口,改到了这里。”他一字一句道,“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开启方式,只有我知道。”
苏清叶的目光在那张图纸上反复审视,脑中飞速运转。
这个布局,阴险,狡诈,完全规避了她所知晓的所有军用渗透路径。
它带着陈岩深刻的个人烙印——一个经历过最残酷背叛的幸存者,所能构想出的、最不合常理却又最有效的防御。
“现场验证。”她言简意赅。
二十分钟后,三人来到后山一处早已废弃的泵房。
这里杂草丛生,一片死寂。
陈岩徒手移开一块锈蚀的铁板,露出一个狭窄的垂直竖井。
他没有去碰任何机械锁,而是对着井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网,用一种特定频率,发出了六个短促的音节。
声波触发。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竖井内侧光滑的井壁上,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
内部空间不大,设备虽简陋,但温控、供氧、净水系统一应俱全。
墙角,甚至还挂着一件儿童尺寸的崭新防寒服,连标签都未拆下。
这是为小芽准备的,最后的方舟。
返回的路上,气氛依旧沉凝。
当他们经过主控室时,小芽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传来:“哥哥,妈妈,你们快来看!”
屏幕上,是昨夜泵房附近的热感影像回放。
“哥哥,”小芽指着画面中一道微弱的轨迹,那轨迹在苏清叶卧室下方停留了许久,“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了妈妈房间下面?这里有个人影,停了很久,心跳频率……和你说梦话的时候一样。”
陈岩的身形瞬间僵住。
他避开苏清叶探寻的目光,低声回答:“我……只是去确认通风口是否完全密封。那里靠近你的房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清叶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心率的数字,没有追问。
但第二天清晨,陈岩在自己的工装服口袋里,摸到了一枚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主屋地下室的唯一入口钥匙。
这是基地防御体系中,仅次于苏清叶卧室的最高权限之一。
当夜,凄厉的警报再次划破夜空。
“警报!西北角电网检测到低频脉冲干扰!持续三十七秒,信号已消失!”
“双轨响应!”苏清叶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全基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面上,陆超立刻带领一支巡逻队,全速奔赴西北角。
而暗中,苏清叶如一道鬼魅,早已潜伏在后山的高点,冰冷的狙击镜锁定了整个基地的动向。
她看见,陈岩并未随队出发。
他以检查设备为名,独自一人绕行至那间废弃的泵房入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蹲下身,在门框边缘,用一小截红绳,轻轻系上了一个新的结。
结法仍是“平安结”,但绳结的末端,却朝向地面。
这是退伍工程兵之间传递“危险未除,陷阱待命”的隐秘信号。
他做完这一切,开始仔细检查地面,试图寻找入侵者可能留下的足迹。
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寒冰。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留钥匙吗?”
陈岩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回头望去。
苏清叶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阴影里,手中黑洞洞的枪口自然垂向地面。
她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和试探。
这个夜晚,注定有太多问题,得不到答案。
而有些答案,早已刻在冰冷的系统日志里,只等着被一双最警惕的眼睛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