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的海面,漂浮着焦黑的木板、破碎的帆布以及各式各样的残骸,混合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刺鼻气味,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海战的惨烈。帝国残存的舰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躯壳,如同疲惫不堪的伤兽,缓缓驶回临海府军港。没有胜利的凯歌,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港口早已人满为患,翘首以盼的民众、焦急等待的官员、以及准备救治伤员的医官和学徒。当第一艘桅杆断裂、船身布满破洞的战舰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取代。他们看到的不是凯旋的英雄,而是一支近乎被打残的军队。
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船,鲜血浸透了担架,痛苦的呻吟和失去战友的悲泣声交织在一起。阵亡者的名单长得令人窒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慕容翊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沈玲珑,率先踏上了码头。他玄色的王袍上沾染着烟尘与不知是谁的血迹,面容冷硬如铁,眼神扫过之处,所有喧哗与悲泣都瞬间静止。他没有说话,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压力与凛冽杀气,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自发地让开一条通路。
他径直将沈玲珑送回了防守最为严密的摄政王府,调集了最好的御医和资源进行看护,随后便一头扎进了临海府临时设立的统帅部,开始处理战后如同山积的事务。
统计损失,安抚军民,重整防务,追查那诡异雾气的来源…… 千头万绪,亟待解决。
朝堂之上,消息传回,同样是冰火两重天。击退甚至重创烈日帝国主力舰队,无疑是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胜利,足以让任何质疑新政与海政司的声音暂时闭嘴。然而,帝国水师近乎被打光、睿国夫人重伤昏迷、以及最后那神秘出现的、吞噬一切的恐怖雾气,也让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以李崇明为首的保守派,这一次彻底偃旗息鼓,甚至主动上表,称颂摄政王与睿国夫人力挽狂澜之功,请求厚赏将士。他们很清楚,在如此巨大的外部威胁和内部损失面前,任何内耗都无异于自取灭亡。帝国的凝聚力,在这惨痛的胜利后,反而被提升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皇帝萧景睿连下数道诏书,嘉奖前线将士,抚恤阵亡者家属,并从内帑拨出巨款,用于战舰修复与重建。他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慕容翊深深一揖:“皇叔辛苦了。帝国得以存续,全赖皇叔与沈夫人砥柱中流。此后国策,一应仰仗皇叔,朕与百官,绝无异议。”
这是皇帝代表整个帝国核心,对慕容翊和沈玲珑,以及他们所推行的改革路线的彻底背书。
然而,表面的团结之下,暗涌依旧存在。
慕容翊在统帅部,看着初步统计上来的战报,眉头紧锁。帝国水师主力十去七八,短期内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海上行动。技术局的工匠和墨衡本人,也因为连日不休的研发和战场技术支持而疲惫不堪。
更重要的是,那诡异的雾气……
“王爷,根据幸存者的描述,以及‘逐日号’最后传回的能量波动记录,基本可以确定,那雾气与之前东南外海发现的海底异常,同属一源。”玄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汇报,“其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并能一定程度上扭曲物理规则,吞噬能量。我们现有的武器,对其效果极其有限。”
“海底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慕容翊沉声问。
“我们的监视点发现,自海战结束后,那片海域的能量波动异常活跃,远超以往。而且……似乎有某种大型构造,正在从深海缓慢上浮的迹象。”
慕容翊的心猛地一沉。海底的东西,被海面上那场惨烈的战争和巨大的能量爆发……惊动了?还是……吸引了?
他立刻下令:“加派监视力量!启用所有能动用的远程观测法阵!我要知道那海底到底藏着什么,它想干什么!”
摄政王府,静室。
沈玲珑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御医诊断,她的身体并无大碍,主要是精神本源受创过巨,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性昏迷。
而在她的识海深处,却并非一片死寂。
那场与海底邪祟的精神对抗,以及最后引导秩序之力标记“山岳级”弱点的极致运用,虽然让她透支昏迷,却也像是一次极限的锤炼。星辰核心在驱散了所有外来污染后,体积似乎缩小了十分之一,但光芒却更加凝练、纯粹,核心处那一点极致的光辉稳定地跳动着,如同宇宙的心脏。
此刻,这蜕变后的星辰核心,正自发地、缓慢地吸收着外界弥漫的、微弱的能量。这些能量并非来自天地元气,而是来自于……那些阵亡将士不屈的战意,那些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盼,乃至整个帝国在惨胜后凝聚起来的那股坚韧不屈的集体意志!
这些蕴含着“秩序”、“守护”、“希望”等正面概念的精神能量碎片,丝丝缕缕,跨越物质界的阻隔,被星辰核心汲取、提纯,然后化作滋养沈玲珑枯竭精神本源的甘泉。
她的意识,正在这片由秩序之光和集体意志汇聚的温暖海洋中,缓慢而坚定地修复、壮大。
偶尔,在她平静的睡容上,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明悟了什么规则真理的辉光。
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会醒来,但所有知情人都有一种预感,当这位帝国的“秩序审计官”再次睁开双眼时,必将带来新的变革与力量。
技术局,地下核心工坊。
墨衡不顾身体的疲惫,带着一群同样眼圈通红却精神亢奋的工匠,围着一块从“烈日荣光号”爆炸边缘海域打捞上来的、只有拳头大小、却异常沉重的暗红色金属残片。
这残片边缘呈现出被极高温度熔化的痕迹,表面布满了奇异的、仿佛天然生成的能量回路。
“不可思议……”墨衡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残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微弱却品质极高的能量波动,“这……这似乎就是他们‘源矿’的某种提纯或合金形态!其能量密度和稳定性,远超我们之前的所有发现!”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如果能解析出它的结构,哪怕只是仿制出十分之一的性能,我们的动力核心和武器系统,都将迎来质的飞跃!”
帝国的伤痛尚未抚平,复仇的火焰尚未点燃,但新技术的曙光,已经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而在那遥远而深邃的海洋深处,被活性组织覆盖的古老遗迹中心,那个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巢穴,搏动的频率正在逐渐加快。一股饥饿、贪婪,并带着一丝被那场爆炸“灼伤”后的暴怒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看”着海面上那个散发着诱人“秩序”与“生命”光芒的庞大国度,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暗流中,悄然发生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