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血腥气和痛苦的喘息拉长了。西弗勒斯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左手掌心躺着那瓶刚刚取出的、带着“SR”标记的白鲜香精。水晶瓶壁折射着壁炉跳跃的火光,那标记在此刻看来,是混乱与痛苦中唯一确凿的坐标。
然而,一瓶魔药远远不够。清理伤口需要敷料,包扎需要绷带。
他再次将沉重的右手搭在左腕的浅绿色玉珠手链上。精神的疲惫与肉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坝,但他必须再次尝试。沟通那炼金空间所消耗的精神力,远比施展一个简单咒语要巨大,尤其是在他如此油尽灯枯之时。
又是一次艰难的、与自身极限的抗争。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黑发,指尖下的玉珠仿佛重若千钧。几个呼吸的挣扎后,一小摞无菌棉纱和一卷干净的绷带,终于伴随着微弱的空间波动,出现在那瓶白鲜香精旁边。
现在,他有了所需的全部物品。
他拧开白鲜香精的瓶塞。一股浓郁而纯粹的药草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有效地驱散了几分令人作呕的血腥。但在这本该苦涩的气息中,却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清甜的、类似薄荷与柠檬交织的果香。
这味道,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毫无预兆地牵动了尘封的过往。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沮丧的抱怨声在耳边响起,指控着魔药是“味蕾的灾难”。那个银发的少年,总是能用最无理取闹的方式挑战他对魔药学的神圣认知,竟然妄想着将生死水变成青苹果味,将补血剂调成草莓牛奶,仿佛他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坩埚是蜂蜜公爵的后厨。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用冰冷的嘲讽回击,如何将这种提议贬斥为对魔药纯粹性的亵渎,是可能干扰药效分子稳定性的愚蠢行径。他甚至记得心头曾掠过一丝阴暗的愉悦,盘算着是否该在下次熬制补血剂时,加入双倍的比利威格虫蛰针粉末或是沼泽臭泥的精华,让那味道变得连巨怪都退避三舍,好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为了逃避喝药而学会谨慎行事。
可如今,他手中这瓶效力顶级的白鲜香精,正散发着他自己亲手调制的、用以中和苦涩的薄荷柠檬清香。这并非妥协,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这充其量只是一次关于“药剂挥发性气味对患者心理影响”的附属研究,是无数次严谨实验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变量调整。他拒绝承认这与多年前那个午后、那些愚蠢的抱怨有任何直接关联。
然而,此刻这丝清甜的果香,幽幽浮动在血腥弥漫的地窖里,像是一个无声的、仅有他自己能解读的讽刺。它温柔地嘲弄着他昔日的强硬,也温暖地印证了某种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柔软。
他摒弃了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他先处理瑞博恩的伤口。
他用沾满了SR白鲜香精的无菌棉纱,极其小心地,开始清理瑞博恩胸口那片狼藉。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平日里处理魔药材料时的精准冷酷判若两人。凝固的血块被药液软化,小心拭去,露出下面翻卷的、被黑魔法侵蚀后边缘泛着不祥暗紫色的皮肉。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当冰凉的药液接触到敏感的新生组织时,瑞博恩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
这声呜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西弗勒斯层层包裹的内心。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瑞博恩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一种汹涌的、混杂着尖锐心疼、沉重愧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在这片情绪的漩涡中心,是一个他早已确认、却从不允许自己轻易触碰的事实——他爱他。
是的,爱。这个词汇,在西弗勒斯·斯内普贫瘠的情感词典里,最初的形象是扭曲而黯淡的。它关联着蜘蛛尾巷那所房子里,母亲眼中隐忍的泪水、卑微的祈求,以及在那份名为“爱”的情感笼罩下,依旧无法摆脱的绝望与沉寂。他曾以为,“爱”大抵如此——意味着妥协、牺牲自我、以及随之而来的、深刻的痛苦。它是一种他本能地想要规避的危险情感。
然而,瑞博恩·沃夫的出现,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个词汇。
这份情感并非轰然降临的启示,而是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渗透。它始于三岁那个肮脏巷口伸来的手,在每一次并肩对抗欺侮中沉淀,在共同探索魔法奥秘的兴奋眼神里闪烁,在他被世界孤立时那道坚定不移的身影后加固。它更在每一次瑞博恩不得不前往家族秘境历练、从他生活中短暂抽离时,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空洞的思念里,被反复淬炼和确认。
他并未刻意去学习“爱”瑞博恩,这份情感是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凝望、每一次别离与重逢,自然而然融入血脉和灵魂的。它并非他母亲所经历的那种带着枷锁的、令人窒息的情感,而是一种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引力,是构成他西弗勒斯·斯内普之所以为“我”的绝对核心。它带来的不是束缚,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锚定与完整。
因此,在古灵阁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所有的权衡利弊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推开他,挡在他身前,不是出于对双生契约生命共享的功利计算,更非仅仅畏惧被牵连的死亡。那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本能,源于这份早已与生命本身融为一体、不容割舍的联结所发出的绝对命令——他绝不能失去他。 保护瑞博恩,之于西弗勒斯,就如同保护自己的心脏,是维系自身存在的最基本逻辑。
这个认知在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席卷过他,剥去了所有残余的犹疑。它催生出的,是一种奇异而坚韧的力量。他稳住了微微颤抖的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继续着手下极其轻柔的清理、上药,然后用干净的、浸透了特制生肌药膏的纱布,一层层,细致而稳妥地包扎起来。他对瑞博恩伤口的处理,完美得可以写入圣芒戈的教科书,每一个动作都浸透着一种无声的、已然融入本能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