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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袍青年脸色涨得发紫,拳头攥了又松,终究没再开口。厅内一时静得连茶烟升腾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齐云深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把油纸包往案角推了半寸,像是怕它占了太多地方。

“怎么?”他抬眼扫了一圈,“刚才不是还说我靠施粥上榜的吗?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这话一出,底下有人轻笑,也有几个年轻士子低头交换眼神。那个穿湖蓝直裰的年轻人原本冷着脸,此刻竟忍不住嘴角一抽。

“你……”锦袍青年终于憋出一句,“莫非真以为几句生僻典故就能唬住人?谁知道你是不是背了几本孤本,装模作样罢了!我问你——你那篇《论赋税之弊》,敢说一字一句皆出自己手?”

齐云深笑了下,不急不躁:“你说我抄,总得有个由头吧?若光凭一张嘴就能定人舞弊,那满京城开书坊的都该去刑部当主审了。”

“哼!”对方冷笑,“前年落第的李元朗,你也写过一篇同题文章,文风奇崛,结构相似,坊间早有议论。难不成天下巧合这么多?”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老学究忽然插了一句:“确有此事……李元朗那篇我没细读,但记得是引《孟子》起头,走的是‘仁政’路子。”

齐云深点点头:“巧了,我这篇开头用的是《管子·国蓄》,讲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一个从道德出发,一个从经济入手,您觉得像?”

那人一愣,摸着胡子没吭声。

锦袍青年却不肯罢休:“文风相近便是嫌疑!再说,你一个饿倒在街头的穷酸,哪来的见识写这种文章?莫非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才子?”

“天上倒不至于。”齐云深慢悠悠道,“不过地下挖出来的知识,倒是真沾过点土。”

众人一怔。

他接着说:“比如我在‘丁庸折钱’那一段里提的‘民力有尽,敛急则逃’,你们可能觉得新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八个字,其实出自敦煌出土的一份残卷,编号p.3417,《贞元户帖议》。”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敦煌残卷?”有人嘀咕,“那不是还没整理完吗?”

“兰台阁去年才归档编号。”那位老学究喃喃接话,“连刊印都没影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齐云深笑了笑:“我在旧书肆捡过半页抄本,字迹模糊,虫蛀严重,但关键几句还在。我就顺藤摸瓜,反推上下文逻辑,再结合汉唐赋税演变,搭了个架子。”

他说得轻巧,仿佛只是说了顿饭怎么做更好吃。

可懂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要知道,能从残片中还原论述链条,不仅得熟读历代典章,还得有极强的文本推理能力——这可不是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

“所以你说我抄袭?”齐云深目光重新落在锦袍青年脸上,“那你告诉我,李元朗那篇文章里,有没有引用这份尚未公开的史料?还是说,他也偷偷去过敦煌,顺手抄了一份回来?”

对方张口结舌,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说了。”齐云深语气一转,“就算我真借鉴了别人的文章,那也得先让人看看原作长什么样吧?可到现在为止,你连一句原文都说不出来,只凭‘听说’‘据说’就敢当众指控舞弊,这不叫辩论,这叫泼脏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学问这事,不怕质疑,怕的是无脑跟风。你觉得我不配,大可以拿文章来比对,逐段拆解,咱们摆事实讲道理。可你要是一边连我的策论都没读通,一边站在这儿喊‘你抄了’,那不好意思——这不是科举考场,这是茶馆,我们不考嘴炮。”

最后一句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这一笑,反倒让气氛松了下来。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士子忍不住低声议论:

“人家能把p.3417说得这么清楚,显然不是瞎蒙的……”

“而且你看他说话条理,层层递进,哪像是临时背稿的?”

“关键是,他不恼。换了别人被这么围攻,早跳脚了。”

锦袍青年坐在那儿,额角沁出汗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反驳又找不出词。他知道,自己这波搅局,非但没把齐云深拉下马,反而让他借势立住了脚。

“诸位既然关心这篇文章。”齐云深从袖中抽出一页誊抄稿,“不如我现在就带你们过一遍它的来龙去脉。”

他展开纸页,清了清嗓子:“第一段,我以《管子》立论,强调国家调控物价的重要性。这不是空谈,而是对应现实中粮价波动剧烈的问题。第二段,我梳理汉代口赋制度,指出按人头征税在人口流失时会导致基层崩溃——这一点,当今户籍混乱、流民增多的情况完全可以印证。第三段,我对比唐朝两税法改革,提出‘税基稳定’才是根本。”

他每说一段,就有听众点头。尤其是那位老学究,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轻拍大腿。

“最核心的部分,在第四段。”齐云深指尖点了点纸上一处,“我提出‘折钱代役’必须设上限,否则百姓卖粮换钱缴税,反而加剧饥荒。这个观点的依据,正是那份敦煌残卷里的记载:贞元年间某州因强征钱税,导致‘野有遗粟,市无粜声’——田里粮食烂了,市场上却没人敢卖,因为一卖就得立刻交税。”

他抬头环视一周:“这种细节,不可能凭空编造。它需要实地数据支撑,也需要历史材料佐证。你说我抄,那你告诉我,哪个前人写过‘野有遗粟,市无粜声’这句话?又或者,你干脆承认——你根本没看过原始材料,只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刀,精准扎进对方心窝。

锦袍青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路过屏风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指令,但最终还是咬牙走了。

厅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湖蓝直裰的年轻人忽然鼓掌:“好一个‘解谜式写作’!把策论当古籍残片来破译,这思路绝了!”

“可不是嘛。”另一人叹道,“难怪他能在墨汁里验出朱砂成分,原来真把考古那一套搬来了。”

齐云深没接话,只是轻轻把稿纸折好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张便条。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透。正要放下,忽听得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击掌声,短促利落,像是某种暗号。

他眼皮微动,却没有抬头去看。

窗外梧桐叶影斑驳,映在案面那包干粮上,油纸一角微微翘起,露出里面半块杂粮饼的粗粝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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