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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齐云深没看那走出去的背影,也没理会厅内渐渐泛起的低语。他只是把袖中那页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袋,动作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反应过来。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又响起一声击掌。

短促、清脆,像竹片敲在青石上。

所有人一愣,连那几个正要开口附和的年轻人也顿住了嘴。

只见靠柱子边第三张矮凳上,坐着个穿素灰襕衫的老者。他方才一直低头喝茶,袍角都快蹭到地面了,谁也没注意到他。此刻却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此论如拨云见月,非通古今者不能为之。”

话音落,满堂皆静。

有人瞪眼,有人皱眉,还有人悄悄挪了挪屁股,仿佛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牵连上什么。

齐云深眼皮微动,目光这才斜斜扫过去。

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有几道深纹,手指枯瘦,端茶的手腕略有些抖,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文人模样。但那双眼却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是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

齐云深没急着回应。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放下的茶杯——杯底一圈水渍已经干了大半,边缘裂开细纹,像蛛网。

然后他才缓缓抬头,冲那老者微微颔首。

不多不少,就一下。

既不是感激涕零,也不是倨傲不理,像是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友,在街头碰面时那种“哦,你也在这”的点头。

“您这话要是早五分钟说,”齐云深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位锦袍兄说不定还能多撑一会儿。”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湖蓝直裰的年轻人更是直接拍了下大腿:“说得对!人家刚走,您才出来捧场,这不是给败军之将补旌旗嘛!”

老者也不恼,只轻轻吹了口茶沫,慢悠悠道:“胜负不在言辞长短,而在道理是否立得住。他驳不倒你,便是输了。”

“那按您这说法,”齐云深笑了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上来陪练?”

“不必谢他。”老者抬眼,“该谢的是那些听懂的人。”

这话一出,气氛又变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几个人,顿时收了笑容。

因为谁都听得出,这话不只是夸,更像是点名——你齐云深讲的东西,有人听懂了,而且不止一个。

这就危险了。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被人“听懂”,往往比被人“骂”更麻烦。

齐云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两下。

这是他和赵福生约好的暗号之一:**有饵,不动**。

他没再接话,而是伸手去拿书箱。

那是个旧竹箱,边角磨得发白,锁扣还是用麻绳缠的。他打开一半,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农政琐记》,看着像是随手翻阅。

可实际上,他借着开箱的动作,眼角已经扫过整个厅堂。

屏风后没人了。

窗边那个戴斗笠的也没影了。

但东侧第二根柱子后面,多了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正假装看墙上的字画。

齐云深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都不是来听讲的。

是来看戏的。

而眼下这场戏,刚刚从“谁嘴皮子利索”升级成了“谁的观点能动摇人心”。

“齐公子。”老者忽然又开口,“你方才说‘税基稳定才是根本’,敢问若遇灾年,田亩荒芜,户籍散乱,这税基又该如何稳?”

问题一抛,全场屏息。

这可不是随口感叹了,这是真刀真入地考校!

齐云深合上册子,放在膝头。

“您这个问题,”他说,“其实我在施粥棚里就想明白了。”

众人一怔。

“去年冬天,我见过一个老农。”他语气平淡,“他家三亩地,报了五亩。为什么?因为官府查得严,少报要罚,可多报呢?反正最后收不上来,顶多明年减一点。所以他干脆虚报,图个安心。”

有人点头。

“可今年春荒,他饿得拄拐来领粥。”齐云深继续说,“我就问他,你地那么多,怎么还饿着?他说,‘大人啊,我报的是五亩,可种的是三亩,收成两石,缴税就得三石——你说我是该饿死,还是该逃?’”

厅内一片寂静。

“所以我说的‘税基稳定’,不是靠账本上的数字堆出来的。”齐云深看着老者,“是得让百姓愿意说实话。怎么让他们说?减负、宽限、查实产,一条都不能少。否则你记一万条户籍,也是空中楼阁。”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空中楼阁’。”他低声说,“多少人写策论,都在搭空中楼阁。你是第一个敢说它会塌的。”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转身就走。

走得干脆利落,连茶都没喝完。

只剩半盏浮着茶叶的热水,在桌上晃了两下。

齐云深没动。

但他左手已经悄然滑向书箱底部——那里藏着他的量天尺,铜环微凉,触手即知。

“这老头是谁?”湖蓝直裰的年轻人凑近旁边人问。

“没见过……像是国子监退下来的?”

“不像。国子监哪有穿这么旧的?”

“会不会是哪个衙门的闲官?”

“嘘——小点声!”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齐云深耳朵里。

他依旧低头翻书,嘴角却 чyть扬了扬。

他知道,这一声赞赏,不是终点。

是引信。

有人想把他捧起来,自然就有人想把他按下去。

而现在,火药已经铺好了。

只差一声响。

湖蓝直裰的年轻人忽然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这样的人,若能荐入翰林编修局,岂不是……”

话没说完,齐云深猛地抬头。

目光如钉,直直钉在那人脸上。

年轻人一愣,讪讪闭嘴。

齐云深没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拎起书箱,往门口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慢。

走到廊下时,一阵风卷起檐角铃铛,叮当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空了的矮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

平平躺着,正面朝上,纹路清晰。

齐云深盯着它看了两秒,转身迈步。

门外阳光刺眼,照得青石板发白。

他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落下时,恰好挡住那道投进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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