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火堆只剩一点火星。齐云深坐起身,身上盖的旧布滑到地上。他抬头,看见沈令仪正蹲在旁边整理包袱,小满靠在她腿上还没醒。
他没出声,走过去捡起柴枝拢了拢灰烬,又加了点干草。火苗慢慢窜起来,映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早。”
“嗯。”他应了一声,袖口破了一角,随手撕下一块布条缠住手腕。
人群开始动了。有人咳嗽,有人叹气,队伍乱哄哄地往前挪。沈令仪背起包袱,把小满抱起来。齐云深站在她身侧,挡了一下挤过来的人。
“还按昨儿走法?”他问。
她点头:“你走我旁边就行。”
两人并排出发,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发晕,脚下的土硬得像铁板,踩下去扬起一层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有人开始喘粗气。
齐云深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中途停下歇息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递过去:“擦个汗。”
她愣了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递回来。他没接,只说:“你留着用。”
她没再推,塞进袖子里。
中午没停,也没东西吃。干粮省着,谁都不敢多咬一口。路上有个老汉摔倒了,没人扶。齐云深想过去,被沈令仪拉住。
“救不过来的。”她说,“你现在倒下,明天就轮到你。”
他站住了,拳头捏紧又松开。
太阳偏西,队伍走到一条河边。
水很急,哗啦啦地冲着石头响。河面不算宽,但底下全是浑浊的泥沙,浪头打起来有半人高。几个男人试探着往里走,刚踩两步就被冲得踉跄,赶紧退回来。
“过不去!”有人喊,“这水能把牛卷走!”
“绕路呢?”
“两边都是坡,走不了!”
人群乱了。孩子哭,老人叫,青壮年站在岸边来回转。有人提议扎木筏,可连绳子都没有,树也砍不动。
齐云深蹲下,捡了根树枝想画图测算水速。手刚伸出去,看见沈令仪已经弯腰在看河岸。
她手指抹了抹地面湿痕,又抬头看对岸的草。风从上游吹来,那边的灌木都往一侧歪。她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
然后她指向下游百步外的一处水面:“那里能过。”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块地方看着和别的没差多少,浪也不小。
“你瞎说啥?”一个汉子嚷,“那边看着更凶!”
“不是最凶的地方才是最难过的。”她说,“水急的地方反而浅,底下是石床。你们看这边泥沙翻得多,说明底是软的。那边浪花少,水流平,才有可能踩到底。”
没人动。
她把小满交给边上一个妇人:“帮我抱会儿。”
说完就挽起裤腿,直接往河里走。
水刚没过脚踝,她停下,试了试力道,再往前。一步,两步,第三步时水到膝盖,她稳住了,继续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落脚前先用脚尖探一下。
齐云深立刻跟上去。
水越来越深,到大腿时他差点被冲歪,手一撑才站稳。他回头看,沈令仪走在前面,背影很直,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抓我胳膊!”他对后面喊。
一个女人死死拽住他袖子,颤着腿往前挪。又有两个男人蹚进来,一边一个扶着老者。队伍一点点挪动,小孩被举在头顶,老人被架着肩膀。
终于到了对岸。
沈令仪站在浅滩上,裙子湿到小腿,发梢滴水。她接过小满,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没人说话,大家都喘着气,浑身湿透,但都活着。
刚才叫嚷的汉子低头走过她身边,小声说了句“谢谢”。
齐云深站在她旁边,看着河水在远处咆哮。他想起她在岸边看草、摸泥的样子,那不是随便看看,是懂行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这种本事,不是普通逃荒妇人能有的。
他没问,只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她。
她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怎么知道那里能过?”他终于开口。
“水流不会骗人。”她说,“你听声音就知道,哗哗响的是浅水,轰隆响的是深坑。还有岸边的印子,三天内的潮线我都看得出来。”
他盯着她侧脸。
这话听着平常,可换个人说就是胡扯。她却说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一样自然。
“你以前……常走这条路?”
她笑了笑,没答,只说:“你看那边山脊,像不像一口锅?锅口朝哪,雨就往哪边下得多。这边土硬,存不住水,所以河床被冲得深。那边软,泥沙堆得多,反而容易踩实。”
他说不出话。
这不是经验,是本事。
而且是专门练出来的本事。
他忽然想到书院里的水利图,李慕白画等高线时也是这样,先看草向,再测土质,最后定路线。眼前这个女人,居然用同样的方法,一句话就把整条河看透了。
“你认识字吗?”他问。
她抬头看他:“你说呢?”
他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尤其在这种地方。
天快黑了,队伍在河对岸找了个空地歇脚。有人生火,有人躺着不动。齐云深和她坐在一块石头旁边,小满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递给他:“省着吃。”
他接过,没说话。
火光跳动,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像是累了,但眉头没皱,呼吸很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想起白天她过河时的脚步。
那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
每一步都像量过。
重心转移的角度,落脚的位置,甚至踩下去的力度,全都恰到好处。
就像……受过训练的人。
他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还得走。
明天还要赶路。
他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咽下去后,胃里有了点底。
风吹过来,她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他坐着没动,手还搭在她肩上。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狗叫。
他忽然说:“我叫齐云深。”
她没睁眼,轻声回:“我知道。”
他又说:“我不是坏人。”
“嗯。”她说,“我看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
然后听见她补了一句:
“可你也别问我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