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跟你说了。”
叫幼蓉的姑娘有些腼腆,还是伸出了纤纤玉手,
圆润的俏脸上飞过一道红晕。
“来,拉着我的手。”
南云秋却有点害臊,迟迟不肯伸手。
旁边那位落水者,口中直吐白沫,这时却突然来了精神,
他抄在南云秋身前,伸手想拉住姑娘的玉手。
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名叫魏三。
还真被老叟言中,
幼蓉看到那张脸就有点嫌弃,不只是丑陋的问题,
看起来还不像是好人。
灵机一动,便撒了个谎:
“爷爷你来,我够不着。”
把魏三尴尬的晾在那,手还高高举着。
孙女刚闪开,爷爷上了。
老叟伸出拐杖,让魏三两只手抓牢,稍稍较力,魏三还不知怎么回事,
就轻轻松松的站到木桥上。
如法炮制,
南云秋身体轻飘飘的,也觉得那根拐杖仿佛有什么魔力。
不习武之人,肯定认为是力气大。
比如魏三。
而他不这么想,
认为老头肯定不同凡响。
此时,由于体力透支过度,
他明显感到头晕恶心,浑身无力,眼睛也睁不开了。
幼蓉打他一上来就怔怔注视他,好像似曾相识,
脑袋里飞快地寻觅。
“幼蓉,他怎么样了?”
姑娘回过神来,
见他两腮通红,步伐有气无力,
便走到跟前,伸出玉手探探他的额头。
“好烫,爷爷,他发烧了!”
姑娘的关心像是句咒语。
突然,
南云秋昏昏沉沉,倒在了姑娘的脚底下,压到了她的裙摆。
昏倒的那一刻,
他隐隐约约注意到,眼前的河水回旋,形成了浅湾,
还有这对打鱼模样的祖孙俩。
苏叔的嘱托又浮上心头。
莫非此处就是魏公渡,
老叟就是苏叔的恩师?
幼蓉双颊潮红,摩挲着手指。
刚才触摸人家的额头,动作确实有些唐突,而且又有旁人在,
难免也觉得害臊。
不过,她心里挺喜欢。
轻轻抽出裙摆,见场面有些尴尬,灵动的她,
马上想好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幸好我发现的早,要不然他肯定还要摔到河里去,我又救了他一回。
爷爷,是不是呀?”
老叟笑而不语,朝她投过来鄙夷的表情,
竟然自顾自走了。
魏三在旁边使劲搓衣角,眼神里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醋意。
“喂,你是死人吗,不知道过来帮个忙?”
魏三被姑娘骂了,反倒笑逐颜开。
贼溜溜跑过来,撅起屁股,把南云秋背起来,跟在姑娘后面,
来到茅屋中,把人放平,换上干衣服。
手脚很麻利,又殷勤,
就感觉是到了他的家里一样。
姑娘依旧很嫌弃他,下起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魏三很不自在,赖着不走。
坚持要等人醒过来,说要当面谢过救命之恩再走,
否则会心里难安,夜不能寐。
还说做人要讲良心。
“呸!”
嘴巴上抹蜜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姑娘不再理会,
从里屋的箩筐中翻出来几味药材,自己动手煎药,熬好后让魏三帮忙,
用勺子一口口给南云秋喂下。
将近晌午,南云秋才悠悠醒来。
映在他脑海的不是姑娘关切的俏脸,而是那干瘦干瘦的老头。
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大力士,似乎还弱不禁风,
居然用根拐杖就能挑起百余斤的人?
那是什么功夫,
怎么从来没听苏叔说过?
红热稍许散了些,白净的脸透着红,仿佛秋日林间的红苹果。
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特招人亲近。
幼蓉越看越喜欢。
“姑娘,刚刚那位老伯伯呢,我找他。”
“哎,你怎么回事?
本姑娘救了你,又给你煎药喂药,你连声感谢都没有,
找那老家伙干什么?”
“哦,抱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南云秋说得很平淡,其实是没什么力气。
姑娘却以为他在敷衍,不高兴的撅起嘴巴,闪到旁边,
故意不搭理他。
魏三笑嘻嘻的凑过来,施礼谢道:
“小兄弟,多谢你,要不是砸在你身上,我估计现在早喂了王八。
我叫魏三,你叫什么?”
“不必在意,我,我叫,叫云秋,我也要谢你。
要不是你把我砸醒,我恐怕也被淹死了。”
“你真会说话。
对了,你看起来是外乡人,来此有何贵干?
兰陵县我熟,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尽管说。”
魏三拍着胸脯,就好比是在他的地盘上。
“我到魏公渡,找一个名叫黎……”
南云秋突然记起,苏叔说过,那个名字不能说给外人听。
“不,是李,李九松。”
魏三听了摇头晃脑,很失望。
“李九松?好像没听说过,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你们都好些了吗?”
老叟及时来到屋里,异样的看着南云秋。
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尤其是黎字,
隐约猜到了南云秋的来意,
便下了逐客令: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先歇着吧。
你叫魏三是吧,天不早了,快请回吧。
这位年轻人暂且留下,等他身体无碍后,也会走的。
我这里不是客栈,谁都不接待。”
魏三哪敢回去?
他是欠一屁股债来寻死的。
昨夜犹豫了很久,看到天边初起的朝霞时,
决定不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秋天的清晨多美啊。
结果,
蹲的时间太久,猛然起身时眼冒金星,
加上昨夜又下过雨,脚下打滑,就栽到了水里。
他死死望着南云秋,就是不肯离去。
“再不走,老夫要撵了。你要是喜欢他,就留个地址,让他好了就去找你。”
魏三很不情愿,
站起来还是没挪步。
南云秋看他的样子,估计也是苦命人,便轻声问道:
“魏三兄弟,你还有事吗?”
“不瞒云兄弟,我遇到难处才想着寻死的,实在活不下去。”
“别难过,年纪轻轻的,有什么难处闯不过去的?
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不管怎么样,
人都要振作起来,哪怕遭遇再大的艰难险阻。”
魏三暗喜,便开口胡言:
“我,我做买卖赔了,债主天天堵门,不还钱就要告官下狱,
实在走投无路了。
云兄弟,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魏三指了指床边的包袱。
他刚才背南云秋的时候,摸到过里面的银子。
幼蓉看不下去,怒道:
“魏三,你真要不要脸!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倒好,还打人家银子的主意,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说,木桥旁那两个菜瓜屁股是谁丢的?
从哪偷的?
我看你不是做买卖的,是在赌场上输光了吧?”
魏三慌忙辩解:
“我从来不赌钱,我魏三不说假话的,真是干小本买卖的。”
“你还有脸说,看看地上是什么?”
魏三低头看看,顿时臊地无地自容。
一只骰子不知怎么的,
从他的裤兜里滑了出来。
南云秋笑了笑,劝道:
“我听说十赌九输,你还是早点收手不干了吧,那玩意没有好处。
大家相逢一场也算是缘分。
我这总共有三十几两,给你二十两,
成吗?”
“成,成,也能暂时渡过难关。等我买卖顺了,我再……”
意识到谎言已经被戳破,魏三戛然而止。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又赌博又撒谎,名字也难听,叫什么魏三,真是的。”
魏三燥得慌,忙不迭对幼蓉解释:
“不是的。我本来叫魏三才,还有个死去的弟弟叫魏四才,
大伙都说我没什么才,还是叫魏三顺嘴,
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南云秋笑了笑,觉得魏三挺逗,也挺憨厚。
或许就是误入歧途,本性应该还不错。
魏三还很客气,把家里地址留给南云秋,并叮嘱他病好后到他家做客。
然后,在幼蓉姑娘鄙夷的眼神中,
一溜烟没了影。
老叟看了看地上的包裹,还有那把熟悉不过的长刀,内心里一阵唏嘘。
他意识到了:
这孩子的到来,多年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沉寂许久的那段恩怨,又将泛起渣滓,
然后再彻底回归平静。
“小伙子,如果你是来找黎姓之人,刚才就不该和魏三说那么多的话,太冒失了。”
此时,
双方互相注视着,经过刚才那番交流,彼此大概都猜到了。
“说,你来魏公渡找谁?”
南云秋满怀期盼的吐出三个字:
“黎九公!”
“咣!”
老叟的拐杖从手中脱落,浑身哆嗦了几下,痛苦的闭起双眼,
喃喃自语:
“天呐,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是赎罪,还是报应?”
南云秋和黎幼蓉两个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很矍铄的老头子,怎么听到他自己的名字就像中了魔怔,
换了个人似的。
黎九公尽管猜到了南云秋要找谁,
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
可他遁世许久了,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已无人提及,
此刻却再次回响在耳边,一时难以接受。
确切的说,
接受不了苏本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