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样……”
南云秋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老叟听得很平淡,
而幼蓉却梨花带雨,为南云秋坎坷的遭遇而伤心。
她也一样,从小就失去母亲,
父亲是谁,她也不知道。
造孽啊!
黎九公走出茅屋,老泪纵横。
苏本骥悟性很高,勤俭朴素,人也厚道本分,是他的爱徒,加入长刀会后,
一直被他当作下一任会主培养。
不久,还娶了他的女儿。
爱徒和爱婿双重身份,使得苏本骥在长刀会里地位很高,
成为仅次于黎九公的二号人物。
然而在长刀会,
他资历不是最深的,武功也不是最好的,当然有人不服,
但在总坛,从上到下,可以怀疑他,却无人敢质疑黎九公的权威。
于是就有好事之人,暗中调查苏本骥。
因为长刀会有一条铁规:
非到万不得已,不允许招募成年人入会。
哪怕是孩子,
只要超过了记事的年纪,通常也不能招募。
结果,调查下来发现苏本骥撒谎了:
他不仅在盱眙老家有妻室,竟然还有个儿子。
黎九公的女儿性子烈,一气之下悬梁自尽。
苏本骥自知罪孽深重,当着总坛的会众断指赎罪。
黎九公没有原谅他,本想杀之为女儿报仇,可是女儿却留下遗书,
要放过苏本骥。
就这样,
老苏侥幸捡回一条命,然后一无所有,
带着残手远离长刀会。
历经辗转,后来投奔了南万钧。
他当时很固执,也很冲动,
认为黎九公太绝情,女儿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没必要将他扫地出门。
但是他忘了黎九公对他种种的好,包括为他多次破例。
所以临走时,他发誓,
今生今世绝不会回头,不再有求黎九公。
除非死!
他的誓言也可以理解为:
如果哪天他再有求于黎九公,说明他已经迈向了赴死之路。
“苏叔他怎么了?”
“他死了,他死了!”
黎九公神情沮丧,话语喃喃,却又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幼蓉。
“哇!”
南云秋嚎啕大哭,悲声彻天。
原来,苏叔根本没有逃生之计,是在骗他,
用自己的死换取他的生。
是啊,
在白世仁重兵包围下,不可能再有活路。
是我南云秋连累了他,害了他。
此时他彻底感受到了,苏本骥对他的疼爱,
十倍于他爹南万钧。
他暗暗发誓,
练成武功之后,要不惜代价为苏叔报仇,让白世仁之流终生活在被惦记,
被追杀的折磨之中。
他相信,
今天魏三的出现,让他醒在了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恰好找到自己要寻找的人,
说明自己的命运改变了。
好运开始了!
从此他要一扫灾星的烙印,破除沾上谁谁倒霉的魔咒,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噗通”一声,
他跪在黎九公面前,泣不成声。
“孩子,起来吧。”
当黎九公问他想要从哪入手时,他毫不犹豫说要练刀。
苏叔曾告诉他,
长刀会就来源于十八名刀客的联盟,硕果仅存的黎九公就是当时的核心,
刀法更是会中的头等高手。
可惜苏本骥只学到六七成便被扫地出门,否则绝不会被人砍掉胳膊。
尤为神秘的是,
黎九公还有一门绝活,深藏不漏。
老头子为此还专门制定了会规:
此种独门绝活,只传授给会主。
就连孙女幼蓉,他都不肯展示。
“乱世用刀,也好,我先看看你有无长进。”
“有无长进?”
南云秋听愣了,难道老者之前看到过他的刀法吗?
老者微微一笑:
“你不就是去年秋在沭南镇被追杀的那个年轻人吗?”
“啊,您就是马车队里的那位老人家?”
“嗯,说起来,咱们俩也算是有缘分。”
“小哥哥,真的是你吗?你让我想得好苦。”
幼蓉闻言,马上冲进来,拉着他左看右看。
难怪从水里救他出来时,
看着有些眼熟。
南云秋也终于认出了她,突然间如故友重逢,非常亲切。
他昏昏沉沉,出水时骤然没有认出爷孙俩,
很正常。
而他在水里呆了两天,俨然落水狗,
所以幼蓉也不敢确认。
还是老头厉害,在沭南镇就简单瞥见过他一眼,
依然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
“太好了,爷爷,我说他没事吧,你还不信,真是老糊涂了。”
“死丫头,胡搅蛮缠,我何时不信了?”
姑娘还要争辩,老者吩咐:
“幼蓉,别耽误正事,你出去看着点。”
“哦,知道了。”
姑娘恋恋不舍走出茅屋,心满意足。
茅屋内,白光阵阵,刀风嗖嗖。
南云秋自认为,
刀法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杀过人见过血,
而且经过黎山指点,在海滨城又得到多次实战的熏陶。
当他颇为自诩的展示完毕,
心想老人家肯定会夸赞几句。
结果,黎九公摇摇头,面无表情。
“不服气,是吧?”
南云秋心里确实不服,没敢说出来。
“就凭你现在的刀法,街头逞凶可以,拦路抢劫也行,
距离报仇还差得远呢。
要知道,
他们都是大人物,身边的高人很多,随便几招就能将你碾碎。
来,不信的话,咱俩过两招。”
南云秋鼓足勇气,用足力道。
他不相信黎九公能像传说中的那样神。
毕竟,
站在他面前的是位老翁,看起来很孱弱,轻轻触碰就能倒地。
可接下来,他惊呆了。
只见老叟云淡风轻,用拐杖为刀,闪转腾挪,步伐矫健轻盈,
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拐杖在他手里动若脱兔,又霍如雷霆,
不出三招,就轻松将南云秋制服。
南云秋顿时很沮丧,转念一想又觉得非常庆幸,
难怪说天外有天,
老人家藏得够深的。
要是把九公的刀法学到手,还有谁能拦住他的复仇之路?
“刚才没有给你留情面,就是想告诉你:
江湖中高手很多,不要抱丝毫侥幸,
应该沉下心刻苦练习,把困难想到最大。
至于你为何能够数度逃脱?
一则上苍有眼,每次都能有贵人相助。
二则敌人大意了,没把你当回事。
两个条件缺少一个,你小命休矣。”
南云秋坚毅地点点头。
他的眼前忽然浮出一幅幅画面:
金家分号的管家被捅了心窝,白世仁被砍了脑袋。
对,名单里又多了个望京府的府尹韩大人。
此人该怎么死?
当时劫夺案发生时,所有的卷宗都在姓韩的手里,
也就是说,
姓韩的也极有可能是冤案的制造者之一。
至于擅杀大将的狗皇帝。
他本希望找到证据,让皇帝下旨为南家平反,并依法治罪那些恶贼。
现在看来,
自己要两手准备,既要查清案情,
也要苦练武艺,做好独自报仇的准备。
万一皇帝是个昏君呢?
申冤也没戏了。
那就干脆连皇帝也宰了。
有了刺天的念头,他不由得豪情陡生,又在胡思乱想遇到皇帝的场面,
比如学成刀法后,前往京城行刺。
或者,
皇帝在出巡的路上被他碰到。
“哎哟!”
南云秋傻呆呆的,沉浸在极为过瘾的弑君壮举里,
突然脸上火辣辣的痛,腾地站起身。
却见黎九公手拿破蒲扇正瞪着他,
而幼蓉则嘲弄般的嘻嘻朝他笑。
南云秋捂着脸,凶狠的白了一下她。
幼蓉苦着脸嗔骂道:
“凶巴巴的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走神挨打,还怪我告密吗?”
他方才明白,刚才浮想联翩,老头叫了他两声,
他都没听见。
“对不起,师公。”
老头当然很气恼:
“既然叫我师公,那我就不再客气,
就当你是苏本骥的徒弟,帮他传授你武艺。
除此之外,咱们别无干系。
你要记住,
世家公子也罢,寒门子弟也罢,统统都要按我说的去做。
如果撑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
我绝不拦着。”
南云秋斩钉截铁:
“学成之前,您打死我都不离开。”
九公很满意,脸上却很勉强,吩咐道:
“好吧,幼蓉,你先带他进去。”
老头的确很满意,
他发现这小子毅力超人,能在水里几天几夜不上岸。
又非常冷峻,话不多,求到别人家门下还能如此孤傲,
好像落难的是别人,
不是他。
通常,这种人不是缺心眼,就非一般人。
关键是南云秋很热心,有侠客的古道热肠,
对素昧平生的魏三既救命,又慷慨解囊。
侠义是长刀会非常重要的宗旨,黎九公就是为国为民的大侠。
当然,
他也发现南云秋有个致命弱点:
太不识人,容易被欺骗,那将非常危险。
老头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他一眼就能看穿,
魏三绝非良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