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一天过去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入病房,在徐染秋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额头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
顾音涯正站在窗边,眉头蹙起。
就在这时,左桉柠推门进来,看到徐染秋,先是一愣,随即她立刻快步走到床边:
“染秋!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她毫不设防,抛出来一连串的问题。
顾音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一丝不悦掠过眼底。
徐染秋的视线聚焦在左桉柠脸上,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迷茫和陌生。
他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开口:
“你……是?”
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左桉柠所有的喜悦。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
“染秋……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左桉柠啊!桉柠!你不记得我了?”
她指着自己,急切的目光投向他。
徐染秋依言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扶住额角,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嘶……”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顾音涯适时开口。
实则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在这种情况下,失忆,无疑是省去了许多潜在的麻烦。
就在这时,院长江寒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
他看到苏醒的徐染秋,微微颔首,随即对顾音涯使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左桉柠刚想开口询问具体情况,病床上的徐染秋却先一步出声,声音虚弱,却很坚持:“江院长,请在这里说。我的情况,我有权知道。”
江寒看了一眼顾音涯,见他没有反对,便转向徐染秋解释道:“徐先生,您头部受到重击,有轻微脑震荡和血块压迫。从ct结果和您目前的反应来看,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的症状,这是脑部受损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失忆的范围和持续时间因人而异。有可能随着脑部水肿的消退和血块的吸收,记忆会逐渐恢复。但也有可能……部分或全部记忆会永久缺失。目前没有特效药,最好的方法是静养,避免刺激。或许可以尝试在您身体允许后,去一些熟悉的地方,接触一些熟悉的事物,看看或许能想起些什么,也可以大概判断您具体缺失了哪部分的记忆。”
左桉柠听着江寒的解释,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向徐染秋。
徐染秋的眼眸,毫无熟悉感,一股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心脏钝痛,都是她。
而顾音涯则静静地站在一旁,这场意外的失忆,似乎让他的棋盘,又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
医院花园。
午后,秋日的阳光总算带来了一丝稀薄的暖意。
徐染秋的身体检查结果显示,除了手臂扭伤和需要时间愈合的头部创伤外,并无严重内伤。
在医生允许下,左桉柠推着轮椅,带他来到楼下小花园透透气。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左桉柠慢慢地推着轮椅,心思却早已飘远。
“桉柠,我们……来玉郊是做什么的?”徐染秋望着远处枯枝上停歇的麻雀,轻声问道。
“来参加艺术节。”她机械般回答。
“我们是一起来的吗?”
“不是……”她的回答慢了半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徐染秋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敏锐的直觉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心事重重。
轮椅在花园中央的小凉亭旁停下。
四周寂静,只有微风拂过。
沉默了片刻,徐染秋抬起头,看向左桉柠,轻声:
“桉柠,”
他唤她的名字:“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左桉柠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低下头,对上徐染秋那双的眼睛,虽然迷茫却依旧温和。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嗯。”她应了一声。
听到这声确认,徐染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反而露出一个了然的轻笑。
那笑容里带着温柔的底色。
“我就知道……”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跳得很快。”
他顿了顿:“我感觉得到,你现在很不开心,心里装着很多事,很重。你以前……一定不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直抵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我猜,你以前一定是一个很可爱很阳光的女孩子。因为,看着你现在消沉的样子,我的心,很痛。”
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只能慌忙别开脸,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那个以前的她,已经随着那场跳海的戏码,一同死去了。
——
第四天了。
海面灰暗得如同浸透了墨。
左佑站在船头,任凭咸腥的海风撕扯着他的外套。
他看着那些仍在进行机械式搜索的船只,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了,为了月月……
是该让这无望的折磨暂时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向倚在船舷边的夏钦州,他看到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海面,这些天他也几日没合眼了。
左佑的声音干涩,带着决断:
“不找了。”
夏钦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毁天灭地的暴怒吞噬。
“你说什么?”
夏钦州几乎是咬着牙。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一把狠狠揪住左佑的衣领,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左佑!你他妈再说一遍!那是桉柠!是你亲妹妹!”
夏钦州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起:“你他妈就这么放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啊?”
极致的痛苦让他失去了所有风度,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欲。
“砰!”
一记沉重的拳头,砸在左佑的颧骨上。
左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他心里清楚,夏钦州骂得对,打得更对。
在所有人都在疯狂寻找的时候,由他这个亲哥哥说出“放弃”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他冷血。
这一拳,他该受。